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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袭警报(38)
作者:鹿不鸣_Summer 阅读记录
银河在天边流泻,远处像是被风吹出来的小山丘,隐在蓝色的地平线那端。附近到处是沙鼠刨的洞坑,凉风散去皮肤上的不少热度,关宏看见有些胆小谨慎的沙鼠已经往地下钻。
她一刻也不敢放松。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隙,透过这条缝隙,她看见一群沙鼠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随时等待机会,兇残地扑上来,饱食一顿。
等待的时间寂寞而漫长。这是一个奇特的对峙场景。
一群沙鼠双足立在戈壁上,静静地观望、判断,判断一个躺在地上的人,她对它们是否足够安全,安全到成为它们掠夺的食物,那个躺在地上的人,理智上觉得自己已经濒临死亡,但她所有的行动无一不显示,她还活着,她还想活着。
这场对峙的关键在于谁最先失去体力和耐力。
沙鼠在它自己的地盘捕食是常事,人在沙鼠的地盘争食不常有。沙鼠在等待余温正好的新鲜血肉,对人来讲,则流逝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度日如年,漫长得像走向宇宙的边缘。
关宏的眼皮开始上下颤抖,那条缝隙要张不开了。她的脑袋在脖子上如同钟摆一样上下摆动,起初只是轻微地抖动,后来,幅度和频率越来越大。
有只沙鼠敏锐地察觉到这丝不一样的变化。它跳到关宏膝盖上,关宏从这一碰触中猛然惊醒,她睁开眼睛,看见一只硕大的沙鼠正瞪着一双兇恶的红眼睛,贪婪地望着自己,沙鼠好像捕捉到眼前这个人的变化,张牙舞爪、跃向关宏脸面,关宏抡刀挥向沙鼠,折刀刺入沙鼠的肚皮。
沙鼠们陆陆续续地回到地下,风开始变热,温度迅速上升,热浪从四面八方袭来,天空变白,太阳出来了。
关宏出门的时候穿了一条工装裤,衬衣外面披了一件全是口袋的马甲。她掀起胳膊的袖口,看见衣服下面的皮肤微微泛红,相比裸露在衣服外面,布满水泡的皮肤,衣服明显起了一个隔离有害射线的作用。
她躲在蘑菇树的阴影里,避开太阳的直射。这是一棵蘑菇状的植株,树干粗壮,树冠肥厚,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温度越来越高,关宏能听到石块被热浪击碎的眦裂声。关宏现在像一块架在烈火上烧烤的肉块,火焰没有直接触及她,热气要把她的肉烤干殆尽。
她感觉,热浪正抽干她体内的水分,很快,她就要变成一具干尸。
她问自己,沙鼠吃干肉吗?它们会在她的尸体上举行一次盛大的晚宴吗?
我正和一群沙鼠狂欢呢。关宏眼前一片迷糊,她几近昏厥,她的脑海中闪过万千副图像,纷乱、喧嚣、杂乱,都是她存在过的证明。阳光照到她身上。她想,我就要死了。
在一片万念俱灰中,就在她要跌入麻木的永恒深渊之际,一种渴望的神秘力量拖着她的身体朝蘑菇树的阴影走去,她倒在那个阴影当中,握着折刀的手倾轧在树干上,她好像看到树干被刀挫了一个口,下意识,她一手拿刀不断地挥向树干,一手不断地往外刨碎屑,她机械地重複着,最后,她昏倒了,她再次坠入无知无觉的状态。
模模糊糊中醒来,关宏感到一阵湿凉。这是进入了死亡的界地?关宏不敢睁开眼睛。她想起这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她身体所受的那些折磨,混杂着恐惧、恶心、绝望,就这样睡去吧。她不想再经历这些。
怀着无比绝望的心情,她打算最后再看一眼周围的世界,她心里数着一二三,飞快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红通通的天空,好像着了火,荒凉的戈壁散发出喧嚣过后,一切尘埃落定的温柔气息,沙鼠从洞口探出头,贼眉鼠眼地扫视外面的情况。
吃我吗,早着呢。
关宏艰难地从洞里面爬出来。不经意间,她在蘑菇树的树干上挖了一个足够容纳她一人的洞。蘑菇树的树干松软、水分足,凿向树干的中心,能看到大颗大颗的水滴往外渗。
蘑菇树既是关宏的庇护所,也是她的食物、水源补给站。
白天,她躲在树洞中休憩,晚上,她趴在沙鼠的洞口,静静地等待沙鼠探出头。她严格控制每天的食量,每天喝一只沙鼠的血,吃一只沙鼠的肉,嚼一块蘑菇树的树心。循着沙鼠的洞穴,关宏在地下挖到一些白色的甘甜的块茎,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依恋生命,确切地说,她感受到对生命的恋恋不舍。
没有一个年轻健康的生命会真地设想自己的生命戛然而止,只有这个时刻真地到来,才会领悟到生命多麽珍贵。
生命从来只有一次。
现在,关宏手背上的水泡开始消退,留下一层褶皱,那是一层待脱落的表皮。关宏的脚步变得轻盈,现在,她有足够的时间思考生命,她还没来得及给生命赋予重量和意义,就已经失去那些在时间旅途上该有的勇气,随之而来的,是种种困顿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