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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年雪(180)

作者:栗连 阅读记录


季辞低头,看水蒸气沿着瓷砖积聚,他洗澡时根本不会甩出来一滴水,刚才抱着她手忙脚乱,导致干区也全弄湿了,整个人仿佛站在了沼泽。

他烦躁地闭上了眼。

沼泽里,有股让他极其厌恶的气味。

闭眼也不行,水的声音和触感,浴液粘腻的香气。

方才进来时,他分明心旌摇摇,走到浴缸边,突然被一阵可怕的气味所笼罩。

他不知道程音今天用得是哪瓶沐浴乳,也许是新开的,新开的也不对,他绝不会买这种香型。

佛手柑,血橙,总之他痛恨一切柑橘类。类似的辛香被水蒸气挥发,会将他瞬间带回九岁。

九岁的他乘车三十多个小时,到北京来找傅晶。

阿玛说傅晶最喜欢吃酥酪糕,季辞因此学了很久。临上火车前他还带了一些,没想到北京的暖气开得这麽足,只过了一夜就都放馊了。

他不知道在哪儿可以买到酥油,最后是空着手去见的傅晶。

他想她应该不会怪他,因为她曾给他打过电话,每年两三回,每次都聊很长时间,阿玛说那是他的小姨,镇上人却说,那是他的妈妈。

听说他的妈妈很漂亮,也很厉害,他一直想见见她。

季辞没想到北京城那麽大,他三天后才找到了傅晶的公司,又跟着她去了附近的温泉会所。

她下班后惯来此地休閑,季辞从后门悄悄潜入,入眼金碧辉煌,浴池都由雪白大理石砌就,如同一千零一夜里的皇宫。

皇宫里的那个女人,似乎并不那麽想看到季辞。

起初傅晶以为是别家小孩走错了房间,待定睛看清楚他的样貌,再听他了声“妈妈”,终于才大惊失色。

多余的话根本来不及说,今天她不是一个人,柳石裕马上就要到。

门被推开的同时,季辞被按进了满是泡沫的浴池。

后来傅晶反複向他说明,她当时只是太过心慌,因为实在无法解释,为何房间里会有个小孩,小孩还坚持叫她妈妈——时间仓促,她来不及告诉季辞为什麽不能那麽叫她。

其实柳石裕根本没有进来。

他只是站在门口,讲了半分钟电话,然后告诉傅晶他今天有事要先走。

那却成为季辞生命里最漫长的半分钟。

柑橘泡沫,是他的死亡沼泽。

柳石裕离开后,傅晶立即将季辞从水里捞了出来,他在应激状态下狠狠咬了她一口,头也不回逃出了会所。

他出逃在一个雪天。



第64章 绮梦

佛手柑的气味如影随形, 即使湿透的衣服很快冻得板结,那股新鲜又辛辣的气息仍然挥之不去。

那是绝望、心碎和恐惧的气味。

至今季辞也没有问过傅晶,如果柳石裕再多待几分钟, 她会放他出来吗?还是干脆让他溺亡?

可惜过去的时间线无法回溯, 人性也无法通过假设来考验。

他只能说,感谢上天垂怜, 没有让他死于生母之手,也没有让她面对艰难抉择。

毕竟在那时候,柳石裕正在考虑是否要娶傅晶进门。

毕竟衆所周知,柳石裕对于女人只有一个要求,必须干净完璧——傅晶能爬上他的床,必然也是挖空心思, 用尽手段。

她不可能有一个私生的小孩。

他与钱,此与彼,二者不能共存,她只能择其一。

雾气蒸腾,似绳索将季辞锁牢, 又塞住他的口鼻,令他呼吸困难。

终于他忍无可忍,转身跨入了淋浴间,伸手关上花洒, 将程音裹进浴袍,直接扛出了浴室。

程音一路惊呼。

季辞这表现,貌似是要将她正法, 但她心知事实绝非如此——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紧绷、肌肉坚实, 是因为愤怒而非沖动。

他在生气。

气什麽她不知道,不过应该不是针对她, 他的步子迈得虽大,仍小心顾忌着她的伤脚。

走到床边,他将她轻轻放下,又回洗手间取来了她的关节固定支具——进门前季辞犹豫了片刻,出来时脸色仿佛又更差了一些。

程音看得出来,他的心情非常不好。

手里却没有停,他像骑士单膝跪于床边,帮公主穿上她麻烦的长靴。

等到护具穿戴完毕,季辞的脸色已经恢複了正常。

情绪控制力无人能敌,从小他就这个特性——季三的小嘴淬了毒,然而从来只毒别人,自己向来八风不动。

“头发自己吹,好吗?”他平静地问。

当然可以,她又不是真的公主,程音点头。

“我去楼下洗澡。”他交代了一句。

这个做派她就不能理解了,甚至有些被冒犯到——她占领的是他的卧室,他所有的衣服和洗漱用品都在这个房间,之前每天他都洗得好好的,为何今天就要去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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