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林姐找她，她也预感到，会谈到顾云行。

而令她意外的，林姐说，她爸其实也早就知道了，在大约半年前，林姐就找过他。

周樟园有点懵。

突然想起那天在电影院她爸的反应，还有过年去林姐家，和她爸跟她坦白时的那些话。

她从来就没有瞒住他过。

自己的任何敏感胆怯他都看在眼里，却当作什麽都不知道，从来没有戳破她。

但其实，他一直在用他的方法潜移默化地帮她找回失去的勇气，鼓励她自信，提醒她把握幸福……

周樟园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什麽突然就塌陷下去了，被灌满了酸水。

她爸用他所剩不多的时间，只做了一件事，就是为她挥除心上的阴影，重塑一颗坚定勇敢的心。

路过一家甜品店，林姐带她进去坐下，在靠墙的角落，点了几份小吃。

林姐说话很直，很少弯弯绕绕，在她和顾云行这件事上，是为数不多的含蓄了。

但今天，大约是她觉得时机已到，她一五一十跟周樟园说了很多。

花开云起

“小行从小跟他奶奶长大，我们在外面工作，也不怎麽管他，就每年过年回家的时候见一面，后来有了他弟弟，分给他的时间和精力都更少，他弟弟身体不好，我们一直带在身边，对他就忽略得更多……”

“我们也担心他心里会不会想别的什麽，觉得我们偏心啊，还跟他说过带两个孩子在身边太累了，他是哥哥要多懂点事，他也没说过什麽。是有一年他小姨回家，给他买了玩具，别的小孩儿见到就迫不及待拆了玩，他才六岁吧，就一点儿兴趣都没了，后来发现他几乎是对什麽都不感兴趣，游戏也不喜欢，动画片也不看，也不跟别的小孩儿玩，不仅不哭连话都不说，经常一个人坐着，他小姨变着法子逗他都不行。”

“我妹妹说让我们还是把他带在身边好点，这样下去不行，太孤僻了，我本来打算小学读完就把他接过来的，但是……我跟他爸离婚了，也不是离婚……就是，哎，反正，他爸走了，我那个时候状态也不好，回家还得骗他爸爸弟弟为什麽没跟他联系，我说暂时没法把你接去城里了，再过两年行不行，他就说好，让我们带着弟弟就行。”

“我……等我走出来，生活稳定过后，才真的把他接到身边来，那时候性格已经养成了，就是不活泼，说大点，是没有生气，跟谁都隔着一层似的，包括我，不向外界索取，也不接纳他人……他们说，他是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不去爱人也就不会期待别人爱我，每个人都从自己的成长环境中习得一些生存的方式，这是他习得的。”

“我是比较愧疚，但是太过刻意地去弥补会让他更加敏感，会觉得他们对我这麽好只是因为亏欠，不是真的想对我好，所以我尽量不抱有那样的想法，也不刻意避免提小时候丢下他的事，我按我的想法，想当一个什麽样的妈妈就怎麽做了……我想说，我得让他体会到真实的我是一个什麽样的人，也许才能破除那道围墙。”

“真的好转过一些，不过也就那样了，其实这也并不会影响生活什麽的，像他这种性格的也很多，所以我没想要怎麽改变他……”

“而我想不到，他竟然有一天愿意爱人。”

林姐突然笑了：“就是一点儿都不像我，太窝囊了，不知道怎麽搞的，他爸也不这样啊。”

周樟园捏紧了水杯，视线黏在杯壁上，长久睁着不眨动的眼，有些干涩。

她想起在医院里被人彻夜照顾的那几个晚上，想起在那之前发生的一些事。

林姐说他冷漠，因为从小缺失父母的爱，所以封锁自己，不让自己生成爱，因为那会痛。

明知会痛，还是义无反顾做了。

而最终的结果，她也确确实实让他痛了。

那一片荒芜的土地，终于勉强开出一朵不易的花来，就被她无情地掐断。

她一直以为自己命运足够悲惨，而他似乎比自己更惨。

她的惨是物质世界的天崩地裂，他是平淡而绵密的精神干涸。

她伤害了他。

林姐吃了块甜点，接着道：“哦对，想起来个好笑的事儿，我刚把他接过来的时候，没告诉他他爸走了的事，过了大概一年他自己发觉了，其实可能发现得更早，就是不说，他觉得他爸抛下我跑了，还带走了弟弟，一分钱不给我留，也不知道他哪儿看的那些，觉得我很惨，还要养着他，实在不容易，然后就各种省吃俭用，还出去打工，回来就把那些钱放客厅，我本来想老实告诉他家里没那麽穷的，但我一看他这样有生气多了啊，就没说，有时候还得装一装，装成我真的很不容易的样子，他信了好久，连退学进娱乐圈都是因为这个，那年突然往家里打了一大笔钱，还说他要退学去当明星，能赚好多钱，我吓了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