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婷说起女儿神色腼腆柔和，又带着隐隐的骄傲：“成绩马上要出来了，她估了分，应该还不错。”

“要考哪个大学？”

“是F大。”

“挺好的，”任苒的手撑着脸，低头吐出的白色烟雾遮蔽目光，“她的目标一直很明确，努力也有结果。挺好的。”

雨夜

夜晚十点钟。

化学楼内人声消寂, 只有当中的几间实验室仍旧灯火通明。

实验産生的废物被导入废液桶，经过几轮清洗的玻璃容器被倒置在干燥器中，地面、台面皆已整洁如新。

男生伏身在案, 登记完所有仪器的使用情况后, 将实验记录交给了指导老师。

对方检查一圈, 签字完毕，终于首肯放行。

环形走廊如同幽深曲折的径，吞没这个巨型建筑物内的一切杂响异动。

几页彩印的结果捏在手里，简唤尘摘掉护目镜, 拉开实验服的拉链, 迎面扑进一股冷风在怀。

明明是以往最享受的平静放松的时刻，偏因导师不满近期多次的实验重複失败，内心不可避免地産生焦虑和挫败。

他在更衣室挂好衣物，脑内回顾实验全程中的种种变量, 心不在焉地斜挎上包转身下楼, 突然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抽泣。

简唤尘下意识地擡头，半层高处的台阶上感应灯光因他的脚步将将亮起，短发瘦弱的女生坐在台阶上，叠着腰将脸埋在大腿里，浑身都在颤抖。

像是在哭。

他愣了一下。

是知道这个人。

隔壁导师的得意门生，研三的学姐。

之前导师同门间组织交流分享会，她是对方负责介绍和答疑的主讲人。

印象里她个子不高，穿着白大褂，眉目斯文, 是非常沉稳冷静的女孩。

简唤尘的脚步一顿, 迟疑了一下。

或许应该做些什麽？

说些什麽？

但。

毕竟只是不通姓名的陌生人。

深更半夜，男女有别……

他收回目光, 放轻脚步，缓缓落上了往下一级的台阶。

刷卡出楼时，才发现春夜晚风里还夹着绵细如针的雨水，他戴上黑色外套兜帽趟进夜色中，擡起手表看了一眼当前的时间。

还好，不算晚。

手机响过两声后被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困意的小小一声“喂？”

近日埋于内心深处焦虑和烦郁挖凿的沟沟壑壑似是都被这一声抹平。

“睡得那麽早？”他笑问道。

另一边传来窸窸窣窣似是纸页翻动的轻响，她语调沉缓地说：“最近是有一点忙。”

简唤尘了然：“毕设？一切还顺利麽？要是遇到瓶颈，也可以找我。我帮你查查资料，或者问问人。”

她有些含糊地回答：“嗯，就那些事儿。你平时又那麽忙……”

“没有，”他说，“你别怕麻烦我，小苒你找我，我高兴。”

那头呼吸轻轻，没再说话。

夜晚安静至极。

雨水潮湿了额前的发，又在眼睫上凝起小颗的水露，校园绿化充足，浸透的土壤漫开钝感的土腥气，又叫他想起自小长大的花园里。

简唤尘耐心问：“这周末能来麽？我给你买机票？”

“不……”

“不会耽误你什麽。带上毕设来，我帮你一起看看。”

任苒那头还在推辞：“我拿的课题简单，哪里用上麻烦你？”

“是我想见你了啊。”

人生第一次，简唤尘用了委屈的语气，提醒道：“小苒。咱们从过年以后，还没有见过面。”

“……”

套内八十平米的空间不算小，几张长桌拦在当中，又加上大大小小未拆封的纸箱推挤各处，淩乱逼仄得像是遗忘已久的杂物间。

如今室内只有当中狭长的一片亮了顶灯。

一桌相隔，围着毯子捧着水杯吃瓜的唐菡擡起眼睛，笑眯眯做了一个无声的“哇哦”的表情。

任苒原本阖着眼养神，手掌托撑着困倦的脸，闻言抓起桌上摊平的手机，紧急取消了公放。

听筒怼在耳边，她略有些尴尬地答：“嗯……我记得。我知道啊。”

“……确实是最近比较忙。等忙过这一段，要去的。”

修长的指甲抠在A4合同纸的边缘，划出暗色的深痕，她垂着眼眸看着平整反光的咖色甲面：“你等我再想一想。是要去的。”

电话挂断，室内安静了几秒，唐菡慢悠悠地吐出一句：“年轻人哟……”

“想去就去嘛，总不至于忙到双休日也没有。”

另一侧的人没说话，只听着手指搭在鼠标上，“嘎哒嘎哒”地点击了两下。

唐菡转念一想，又笑：“或者喊他周末来燕山一趟呗。正好咱们这缺人手，借他点苦力，搭把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