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苒的筷子抵着唇，有些刻薄地说：[有閑心搞网络打赏，不如给孩子多存两罐奶粉钱？]

H：[……]

H：[知道了。]

阶梯教室的前方，老师的粉笔唰唰写着板书，商华吃完晚饭犯了困，支着脑袋打了个哈欠。

他在困意中，恍然觉得这一幕好像回到燕大附中，灯火通明的教室、堪比催眠的授课，还有身边那个永远游刃有余的晏知时。

大概太靠谱的人，总是容易让身边的人産生依赖性，商华即是如此。

他现在在读F大计算机系，但是每学期的公选课都会问过晏知时以后他再跟着选。

每门课程都有人画重点，期末只用对着背轻松拿个80+的分数，这样的感觉确实太爽了。

商华的目光在教室内游离，突然看到前面的女生刻意收回的目光。

他顺着看过去，发现晏知时垂着眸，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桌面以下，一个同谁的对话框上。

晏知时几乎难有这麽分神的时候，甚至持续到选修课结束，他们分别去往不同的校区前，他始终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商华隐隐猜测，大约还是那个人。

他从同级同学那里听到任苒最新的消息，将她的账号默默转发给晏知时以后，他就是这样，心不在焉了很长一段时间。

商华并不了解他们之间发生了什麽，只是从大家口口相传中，隐约知道高考之后，任苒的家里出了事。

而晏知时，从那之后，一直就是自己一个人。

他的生活被圈定在校内，枯燥无趣到像一滩死水，几乎泛不起什麽涟漪。

晏知时背着包，刷卡上了校内公交车，他坐在后排的位置，手指摩挲过漆黑的手机屏幕。

许久又重新按开。

那个账号里的一切，他已经看过无数次，对每一帧鲜活的任苒早已了然于心。

他们分开已经快要满两年。

两年前的任苒在他的相机里，海滩上记录下的她柔软甜蜜，可爱得像一颗小桃子，她的身后是整个阳光烂漫的夏天。

两年后的任苒，在别人的镜头里，成熟、散漫、自由，她瘦了很多，不知什麽时候会打架子鼓、会唱歌、能喝很多酒。

她从一个城市晃到另一个城市，逛遍所有灯红酒绿，毒舌点评餐馆、酒店，也会带着鸭舌帽，花一个下午坐在老街喝一壶茶。

她那麽像她，又好像不那麽像她。

再到今晚那两句对话。

骄傲、自信、专横，莫名奇妙的情绪、不明缘由的诘问。

他已经知道那是谁。

却不敢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是谁。

戚少桐的话言犹在耳。

[任苒把一切归咎于你爸爸，你以为她还会见你？会跟你重归于好？你在妄想什麽，知时？]

戚少桐说出的是真相，但最伤人的也是真相。

公交车缓缓开动，夜晚的风从打开狭窄的窗缝里吹进来，晏知时感知到胸腔里的心跳，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时刻。

像是双脚落在地上，一切梦境幻想找到了着脚点，落在了实处。

他删删改改了很久，终于问出一句：[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对方直到在淩晨两点，才回複过来：[你想得还挺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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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的时候，任苒接到了姨奶奶的电话，在闻姗的陪伴下，再次回到曲岭。

盛夏时分，山林草木蔚然，密林深处佛寺烟气袅袅。

积慈寺火过一个冬天，不再是那个人员寥落的偏僻古寺。佛像开光这日，来了许多香客、游客，还有僧人、法师。

庙里的住持亲自前来接待，转过那个任苒被拍摄的廊檐，对她们介绍说，这块几乎成了一个打卡点。

之前那个无意间落下《法华经》的窗台上，放了好几本空白的书，大约是方便别人作为道具拍摄使用的。

金身地藏王菩萨法相庄严，大殿内木鱼声、诵经声不绝于耳。

进行到点砂这一步，任苒在闻姗的带领下，落膝叩拜。

她突然想起那一年，同晏知时行走在黑暗中的军属院，她说起任国鸣修葺祖坟，嫌他做表面功夫博人口碑。

那时候年纪太小，思想偏激幼稚，总觉得自己说的什麽都对，看透人性做作虚僞。

偏真正到这时，到她自己，心境已然全不相同。一个不信佛的人，捐金身、跪佛像，心中所念所想，又有哪一点不足够虔诚呢？

———

这次闻姗回曲岭一趟顺带参加侄女的婚宴，任苒索性也多留了几天。

白天闻姗出门见客访友，她就用一根黑色皮筋挽着头发，压低帽檐，穿着薄薄的春衫，手上戴着庙里住持赠的十八籽手串，逛遍小镇的街头巷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