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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俗女物语(159)
作者:一山複一水 阅读记录
周阿发还说了,让他在清明节、七月半、冬至前后做好心理準备,有可能生意翻番。江天佑问他为啥道理。阿发说这三个日脚,下面世界业绩指标暴增,阎罗王抓紧时间收人。本来拖得蛮久的病人老人,都在这三个日脚前后归西。焚化炉烧都烧不过来,那段时间里,西宝兴路和龙华火葬场的天上都是飘黑的灰。
江天佑说吓人倒怪,周阿发说怕什麽,人家烧焚化炉,你烧竈头,一样都是烧,生意交关好。我们要感谢阎罗王还有地藏王菩萨,保佑钞票麦克麦克。
江天佑无语。
和大排档一样,盒饭生意好,自然也有人眼红。火葬场附近跟风卖客饭的多起来了,除了沿街那几爿小饭店在门口摆摊,还有人把黄鱼车推到殡仪馆门口叫卖,价格一个比一个便宜。
江天佑是不担心他们抢他生意的,他不直接卖给家属,他的主顾是周阿发。周阿发这家伙在上海滩算不上什麽大人物,但在西宝兴路确实混得上号。他爷爷从解放前开始卖棺材,一直到他这里算是“棺三代”。上海市的殡仪馆、医院、看护所、养老院乃至监狱、拘留所都有门路,谁见到了都要卖他点面子。毕竟人可以不读书,不生小孩,不生病,但总归要死一死。周阿发就在终点站等着为大家服务。
那些人不敢打周阿发主意,就把目光放在了江天佑身上,三五不时给他找点麻烦。
最惊险一次,几个男人把江天佑和他骑的黄鱼车拦在马路边上,不準他过去送货,要和他“讲讲道理”。江天佑这个人最喜欢和人讲道理,把车子一停,扯下围在脖子上的毛巾跳下车来沖他们笑笑。
至于他具体怎麽“讲道理”,贺敏敏不晓得。听小胖讲,后来那些人在黄河路大饭店摆酒请江天佑和周阿发讲和。吃完饭走出酒店,一群人称兄道弟,你拍拍我,我拍拍你,眼泪汪汪,好像做了一辈子兄弟。最终讲好了,江天佑不但给周阿发送客饭,周围两家大的香烛店也成为了他的客户,大家有财一起发。
贺敏敏说不就是一客盒饭的事情,干嘛弄那麽大动静。江天佑说本来“一条龙”里是不包含客饭的,周阿发弄出来了,就比别人领先一步。老卵。现在大家都跟风包客饭,那麽客人也要比比品质。老话里讲得好,不怕人比人,就怕货比货。别说路边摊,寻常饭店的手艺都没法和江天佑相比。再说红白喜事最讲排场,一客盒饭也算在里头。周阿发家的丧礼排场最大,礼数最周全,你说客人会怎麽选。
贺敏敏明白过来了,那些人拦住江天佑不是想揍他,是想跟他做生意。江天佑混惯江湖,晓得这事情不好跳过周阿发,就有了后来衆人一起喝酒谈生意的一幕。
生意是做不完的,尤其是死人生意。周阿发做不到一家独大,就联合几家大店铺一起发财。
贺敏敏想起老法师说的“股票舰队”“炒房舰队”,心想周阿发他们这种大概也算“舰队”,是“殡葬舰队”。
贺敏敏坐在床边叠衣服,大眼珠子时不时朝蹲在地上的江天佑暼去。他拿把榔头在修椅子。还是初春,别人都还在穿棉毛衫裤,两用衫,江天佑已经穿起短袖 T 恤了。从背后看肌肉鼓鼓,线条发达。看着看着,贺敏敏低下头摸摸发热的脸,自己骂自己一句花癡。
“我知道,下礼拜去人力市场招服务员和厨师。还有,要去买辆黄鱼车。老是问阿大借,太不好意思。”
周阿发做生意精乖,对朋友却不差。问他借两万,给了两万五,利息按照银行的算。江天佑的手头一下子宽裕了许多。
“不要买黄鱼车,要买就买面包车,一步到位。”
贺敏敏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抽屉,又打开五斗橱的第一个柜子,拿出本存折。
“十套房子的佣金下来了,七万多一点。我贴了点钞票进去,凑满八万块。”
说着,推到江天佑面前。
“老法师不是说这笔交易有问题麽?这钱能用?”
江天佑有点担心。
“话是这麽说。不过要是真的出事,公司法人第一个吃挂落,后面是银行。至于我这种小三子……怎麽排都在最后,洒洒水(广东话:小意思)啦。”
贺敏敏担惊受怕了好一阵,好几次梦见自己好好地在家睡觉,突然老派从天而降,把她抓去蹲大牢。
后来在售楼处观察了一阵,发现莫妮卡接的客户里,竟然也有不少董大兴这样的客人。
想想她那高得不可思议的成交率,贺敏敏恍然大悟,原来钻政策空子的不止她一个,说不定上面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贺敏敏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