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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俗女物语(21)

作者:一山複一水 阅读记录


“走,上楼。”

老太太精神焕发,一手拉住贺敏敏,一手拿过点心盒子往楼梯走去。

“要不我去帮帮他?”

贺敏敏转头看正在劈柴的江天佑,心想自己第一次上门似乎应该表现一下。

“你别管他,他喜欢做菜的。你上来,我们喝茶吃点心。”

江天佑沖贺敏敏眨了眨眼睛,贺敏敏只好跟好婆上楼。

亭子间位于竈披间(沪语:厨房)楼上,其实比贺敏敏家大不了多少,不过被好婆收拾得井井有条,加上平时只有一个人住,看起来宽敞明亮了不少。

苏州好婆倒了两杯茶,打开点心盒子,让贺敏敏坐倒窗户边。

“真的要讲起来,这茶叶还是你姆妈送给我的呢。”

贺家的亲戚每年都会送些苏州的特産来,像是碧螺春的茶叶,采芝斋的蜜饯,她姆妈都要送些给邻居和同乡。

苏州好婆的衣襟上别着两朵栀子花,她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贺敏敏,越看越满意。

“人家过去说,喝了谁家的茶,就要和谁家结亲。我喝了你家这麽多年的茶叶,难怪孙子和你有缘分。”

贺敏敏不知道怎麽回答,只好低头笑笑。她总不能告诉老太太,她和他孙子是假结婚吧。

“你知道的吧,我不是阿天的亲好婆,是他家本来的佣人。”

贺敏敏茫然地摇摇头。

她妈妈只跟她说江天佑是被一个老太收养的,至于佣人不佣人的,倒还是第一次听说。

她又想起江天佑那个“少爷”的绰号,暗想难道他还真的是个“少爷”不成?

等江天佑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走上楼,就看到贺敏敏和好婆两个人执手相看泪眼。贺敏敏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单薄的身子不住发抖。好婆拉着贺敏敏的手背不住摩挲,娘两儿好得像是她们才是一对亲生的祖孙。

“别哭了,吃饭吧。”

江天佑有些尴尬,他就猜到好婆会告诉贺敏敏自己的身世,所以宁愿在楼下做饭。

在江天佑心里,这段历史并不值得说道。

因为出身不好,江天佑的童年是黑色的。

弄堂里的那些小崽子们欺负他,往他身上扔瓦片、煤灰。他们说他是没爹没妈的小杂种,他外公去香港做资本家,他妈去台湾当女特务,他爸爸是野男人,还说他也是小特务,是资本家的少爷。

江天佑想不明白,明明自己是被好婆这个劳动人民养大的,吃百家饭,穿百家衣,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怎麽就成了“资本家的余孽”呢?

少年江天佑受了委屈只好搂着好婆哭,好婆拍着他瘦小的肩膀安慰说等他姆妈回来就好了。

他跟欺负的人说,等他姆妈回来,带他去德大西餐厅吃大餐,去大兴百货买衣服,去少年宫玩“勇敢者道路”。

那些人笑了,说你姆妈早就不要你了,不然她早就回来了。

江天佑哭得更厉害了。因为他们说的都是事实,别说人了,姆妈连封信都没来过。

后来他逐渐意识到哭是没有用的,没有人可以帮他,靠好婆不行,靠姆妈更加没有可能。

江天佑开始反抗。

那些侮辱他,欺负他的人,谁买了梨膏糖,就抢过来。谁穿了新衣服,就扒掉扔在地上踩。如果是群殴,就打那个带头的人,把他按在地上抡拳头,打到服为止。

如果对方带着家长来找好婆理论,江天佑面上装出唯唯诺诺的模样,给人家赔礼道歉。等到晚上,就去对方楼下砸他家的玻璃窗户,拔掉自行车轮胎的气门芯,往他们晾在外面的衣服上飚墨水。

他就像一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野兽,在石库门里野蛮生长。即便上了学也依然故我,不同的是他收了一帮“小弟”。一群坏学生在学校里调皮捣蛋,放了学在弄堂里继续四处搞破坏。

没人敢再嘲笑他,小孩子见到他都服服帖帖,乖乖把父母给的零花钱掏出来。他拿着“拗分”得来的钞票给小弟们买梅子粉,买酸辣菜,买话梅糖吃。小弟们吃的开心,纷纷叫他“阿哥”,“大少爷”。

“少爷”这两个字本来是他们侮辱他的绰号,后来变成对他的尊称。

被人尊敬的感觉让江天佑感到无比满足。

再大了一点,就不是小打小闹那麽简单了。那些真正的混混,街头流氓拉他入伙,江天佑也跟着他们出去见过几次世面,倒卖香烟,倒卖磁带,他学香港电影里那些小流氓的样子,戴墨镜,穿花衬衫,搂着女阿飞招摇过市。

好婆觉得他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吃“花生米”(子弹),央求街道里一定要给江天佑安排一个正经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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