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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俗女物语(218)
作者:一山複一水 阅读记录
黄家兄妹对视一眼,虽然听他们妈咪从小骂到大,他们也是直到今天才晓得那个女人的名字。
黄生点头。
“第二个问题。”
江天佑,弯下腰,手指紧紧掰住桌角,“您和我姆妈是什麽关系?”
黄生的眼睛在一瞬间闪过无数情愫,怜惜、心痛、愧疚——像是一盘被打翻的颜料盘。最终,各种色彩融合到一起,最终变成了一潭不明不白,无明无灭的灰烬,不管曾经多麽热烈,如今只剩下阴郁和深沉。
“我们曾经是……恋人。”
黄生闭上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非常相爱的恋人。”
“哪怕那时候你已经有了妻子和孩子?”
江天佑冷笑。
“对……”
“爸!”
黄娇芝大喊一声,被黄明奕一把捂住嘴。
“第三个问题。”
江天佑举起右手,食指指向自己,“我又是你什麽人呢?”
黄生听到自己吸气的声音。他先是久久地,久久地望着江天佑的面孔,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脑海里似得。接着一点点地垂下脑袋,嘴唇颤抖,面如金纸。
咯哒,咯哒,咯哒,桌上英式风格座钟的时针一个劲地往前跑,发出的声响敲打在屋内每个人的心头。
江天佑的目光紧紧地锁住黄生,眼睛瞬也不瞬。黄明奕紧张地咽口水,黄娇芝咬着下唇,面无血色。一旦爹地承认这人是他的儿子,就意味着他能在家産上分一杯羹。
所有的人都在等,等黄生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然而他却失去了往日的杀伐果决,说一不二,几次欲言又止,把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口。
江天佑低头,看着黄生那张不断翕张,却吝啬到一个字都不肯吐的嘴,看着他游移闪烁的眼神。那颗被拉到喉咙口的心髒,一寸寸、一寸寸地沉了下去。与此同时,一团冷气从鼻孔溜进嗓子眼,把五髒六肺都被冻住了,甚至连肚肠都跟着一起痛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
一个认可麽?
一个解释麽?
一声忏悔麽?
然而这又能代表什麽呢?
可以弥补他童年里无处安放的孺慕之思麽?
可以让被辜负一生,受尽苦难的母亲複活麽?
又或者,这个衣冠楚楚,高高在上的男人和他的子女一样,都认为他今天到这里来,是来接受施舍的,摇尾乞怜的?
江天佑不自觉地笑出了声,惊得黄家人同时望向他。
看到他们如出一辙的目光,江天佑越发觉得可笑。
他后悔了,他今天根本不应该到这里来。
他不想要任何答案。
任何答案在三十年的光阴面前,都苍白无力,且毫无意义。
这个色厉内荏,毫无担当的男人没有资格审判自己,更没有资格审判他的母亲。
想到这里,江天佑豁然开朗。
看到刚才还咄咄逼人的江天佑突然之间转身离开,黄家兄妹顿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随着大门“砰”地一声关上的声音,两人齐齐看向父亲。惊讶地发现他们宛如天神一般的父亲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多岁,就像是只被放了气的大布口袋,肉眼可见地干瘪了下去。他的喉管无意识地发出一记浑浊的啸声,像是绝望的悲鸣。
在某些地方有着非常默契的兄妹俩蹑手蹑脚地离开,留黄生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套间客厅中默默舔舐伤口。
“佢真系爹哋个仔?”
黄娇芝忍不住问。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爸爸的儿子。不过看起来有一点很明确。”
黄明奕笑了笑,看似憨厚眼神中闪过几分不易察觉的狡诈。
“他一定不想要爹地的钱。”
走出宾馆大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这恼人的热意却像是回归人间的证据,江天佑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繁华的街道,被太阳晒得明晃晃的路面,高举双手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突然间感觉有人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身,回头一看,是跑得气喘吁吁的贺敏敏。
贺敏敏双手胡乱抓了两把,最后攥住江天佑的胳膊。双眼发红,几次张口,不成语言。
她什麽都知道了。
原来昨晚一夜没睡的不止她一个人。
贺敏敏开完会就接到了好婆打来的传呼。昨天江天佑的一番话,让老太太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了一整夜,越想越不对劲,只好找贺敏敏倾诉。
听好婆这麽一说。白天师父“突然中暑”和晚上江天佑莫名分床睡觉,一切都得到了解释。
乍一听见师父可能是自家公公的事实,贺敏敏也是一阵头晕眼花。
然而从头细想,难怪她头一次在跳水池见到老法师觉得他莫名面善。也难怪江天佑在林家见到师父的时候表现得那麽奇怪……贺敏敏突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他们推到一起,推到命运的悬崖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