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不止一次感叹周行牧说得没错，陈明珠确是个天纵奇才，只可惜是个女儿身......

“不可惜，若是明珠作为女子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那皇上能看见，天下百姓也能看见，从今往后家中有女子展露天赋的，便不会被轻视，所以不可惜，她在为这世上千千万万被困于闺阁的女子开路......”祁雪道，她见林茂神色恹恹，陷入了沉思，便又补了一句，“当然也多亏了将军成全，明珠有了您的名头，若是此战大捷，她便有可能成为当朝第一女将军。”

林茂扯了扯嘴角道：“困于闺阁的女子......我的阿苋也被困在西都，还没让她出去走走，她就......”说着，他沟壑横生的眼角便滑下一行清泪来，没入花白的胡须中。

祁雪见到他不过一月有余，生生看着他白了头，连胡子也全白了，脸上干瘪生纹，像是忽然老了几十岁，身形也不再挺拔，整日不是躺在榻上，就是坐在棺材旁，脊背都佝偻了，不複当年英姿。

“过几日，待明珠大捷回来......便将他们下葬吧......”祁雪听林茂这麽说，她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陈明珠闯进西羌人老巢，不服者就地斩杀，老弱妇孺全部俘虏带回西都。

陈明珠归城时，地牢传来消息说真月人听闻西羌大败，纷纷咬舌自尽了，祁雪听了，忽然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西都一仗，死了很多西羌人，也死了很多大荆人，可其中来势最兇的真月人却连底细都查不清楚，想探清这潭浑水还不知要搭上多少人的性命。

先前她誓要用真月人祭祁寒英亡魂，却不知此刻牢中死的那几个手中沾了多少鲜血？又还有多少真月人在外作恶呢？

出殡那日，林茂眼睁睁看棺材盖上钉死，悲从中来，浑浊的眼颤动了两下便永远合上了。

“将军！！！”管家悲怆的吼声响彻前厅。

西都王府上上下下哭成一片，哀嚎声传出去，引得百姓们纷纷自发跪在府门前，整个西都城中哭声不绝，呜呜如鬼鸣。

陈明珠收了林茂的尸首，与祁雪一同将祁寒英与林苋送出了府。

下葬后，祁雪并未回府，她一身素袍跪在坟前想了一整夜，西都寒风刺骨，她跪得四肢僵硬、口耳冰凉也不肯起身。

西羌人为何要打仗？他们祖祖辈辈生于西北荒漠，为了生存只能藏匿于断崖之下，那里地方逼仄、物资匮乏，百姓想要过上好日子，必须向外扩张领土。

大荆呢？百姓只想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却要承受西羌人的掠夺，无辜赔上性命......

这一切能怪谁？怪西羌人没投好胎，还是怪大荆人胎投得太好？

祁雪不明白，这样浅显的矛盾难道皇上看不出来？

不，她很快想通了，皇上当然能看出来，只是他疑心太重，当初的北契是周行牧一力担保才签下，周懿放绝不会允许第二个北契出现，他要绝对掌控大荆，不能让西羌和北胡人与大荆通路、通商，这样他便不能完全把握百姓命脉......

冰天雪地里，祁雪披着大氅跪在坟前，发上眉梢都落了一层厚厚的雪，她鼻子通红，呼吸时连喷出的气都没了颜色。

“阿雪，跪了一夜，咱们回去吧......”陈明珠踏雪而来，见祁雪倔强地跪着，她狠心将她打昏抱回了府。

......

“阿雪？阿雪？”

祁雪听到陈明珠在喊自己，她睁开眼，陈明珠果然在眼前。

“圣旨到了。”

听到是圣旨，祁雪立刻清醒了些，忙下床洗漱去接旨。

自那日被陈明珠带回府后，她便昏昏沉沉的，大夫来瞧过，说是染了风寒需静养。

她头疼得很，林茂葬礼浩大，她躺在榻上听着唢吶声响，头愈发疼得慌，整日在榻上躺着，下跪接旨时才发觉自己浑身无力。

她低头跪着，闭着眼也知道圣旨是为何事。

林茂身死，西都无主，陈明珠顶着义女之名要上位也需皇上準允，这道圣旨便是来召陈明珠去中都领赏。

那公公看着岁数不大，宣完了旨还多看了祁雪两眼。

祁雪不明所以，回看过去时，见那公公出门时扔了什麽东西在门槛外，她连忙上前捡起，是一张纸条，她收进袖子中匆匆回了房。

外头在下雪，屋子里昏暗，她点了蜡烛，将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周行牧有难，速援。

祁雪在西都城忙碌，已是许久没主动打听过周行牧的消息了，看完纸条她觉得心头一跳，忙将纸条放于烛火之上燃尽了，转身便去寻陈明珠。

“将军？西都出事后皇上便允他回北都了。”陈明珠观察着祁雪的脸色，她忽然问起周行牧，不知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