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船丁鱼不好钓，能买到的船丁鱼都很少。每天要赶早集才能买到一两斤，晒干以后就一把。这麽大一包鱼干，不知道陈梅攒了多久。

何思为已经忘记这麽频繁地往郑家送东西是从什麽时候开始。

从记事起，她就频繁出入郑家，不过是镇上的郑家祖宅。

那时候镇子还没搬迁，两家人的宅子是对门，郑家的祖奶奶也还在。

大概是从六岁开始，何思为每天都得给祖奶奶送饭，偶尔还得跟着陈梅去郑家打扫卫生。但凡何家做了好吃的都得先给祖奶奶送去，连两岁的何思桓都得吃剩下的。

在何思为的印象里，郑家老宅子大而空旷，永远只开一扇小木门，她从木门进到院子里，看到老人在躺椅上晒太阳，周围全是开得灿烂的月季和芭蕉花。

老人睡在芭蕉树下，太阳晒到她的脚踝，祖奶奶喜欢穿着带刺绣的布鞋，脚边放着一根竹棍，那幅画面静得就像一幅油画。

一条街上的小孩们都喜欢去郑家，因为在祖奶奶那总是有糕点吃。

过年时祖奶奶会给街上的小女孩们準备礼物，每个去郑家的小女孩一人一块糕点，一个鸡毛毽子。

唯独何思为会有一包其他人没有的外国糖，谁都说郑家祖奶奶对何家小孙女最好。

何思为十四岁那年，郑家祖奶奶去世，她在葬礼上站着，身边的邱莉莉问她：“你怎麽不哭？”

她心虚的低下头。

隔了一年，郑思远的爷爷奶奶退休后也从市里搬回镇上。

那时候镇子已经搬到现在的地方，郑家和何家从对门对户变成了隔壁邻居。

何思为又被陈梅使唤着往郑家送吃的，有时候是一碗刚出锅的水煮鱼，有时候是一碗晒好的萝蔔干。

和从前一样，凡是陈梅觉得好的，第一时间就得送到郑家去。

再到何思为高三学美术去市里集训，每次回市里都得带一大包东西。除了自己的衣物，剩下的东西全是陈梅带给于诗雯的。

十八岁的何思为最烦恼的事情不是考试，而是送东西去郑家。

每当她提着大包小包走到小区门口，无论穿得多麽干净整洁，她都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就像乡里来的“穷亲戚”，带多少礼物都掩盖不了想从“富亲戚”家捞好处的私心。

即使送过那麽多次东西，她第一次进郑家也是在集训快要结束的时候。

05.你昨天看见我了？

接到于诗雯电话邀请的何思为有些紧张。

翻了半天箱子也不知道应该穿什麽，最后是同在一间宿舍的秦沁帮忙选了一件蓝色连衣裙。

何思为站提前到了小区门口等人来接她，过了两分钟，于诗雯从路口走出来笑着喊她，挽着她进了小区，路过治安亭时给保安介绍说这是自己的侄女。

那是何思为第一次看见保安的笑脸，以前她每次放东西在门卫室，保安都会板着一张脸不说话。

回到家的于诗雯招呼李婶给她拿了零食和水果，陪她聊了会儿天，接着去了隔壁房间打电话。

何思为坐在沙发上，听着隔壁隐隐约约传来几句压抑不住情绪的声音。

“你的工作忙，回家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

...

“我为你放弃得够多了，你还想怎麽样？”

她觉得尴尬，起身想要去厨房帮忙，刚踏过厨房门低头看到一个红色袋子躺在垃圾桶里。

何思为全身血液像被凝固，愣在了原地。

红色袋子亮得刺眼，她比谁都清楚里面装的是什麽。

这是姑姑给她买衣服时送的包装袋，袋子上金色的字母是她今天这身衣服的牌子。

里面有两个黑色塑料袋，一个装的是陈梅晒了半个月的梅菜，另一个是何军托人手工打的糍粑。

準备了这一大包仅仅是因为郑思远有次回镇上在饭桌上随口夸过一句“好吃”。

她想起自己抱着一大包菜从公交车上下来时绳子断了，两包菜落在地上。她在衆目睽睽下将东西拾起，又将两根绳子打上死结。

而现在，那包菜安安静静地躺在垃圾桶里，连死结都没解开。

何思为的目光突然移到背对自己忙碌的李婶身上，可没有主人家的示意，李婶肯定不会乱扔主人家的东西。

是于阿姨吗？

她面对何家人都十分和蔼、亲切，每次回镇上也会给何家人带礼物。

若是心中厌恶，表面上装作喜欢也挺累的吧。

何思为踏进厨房的那只脚迅速收了回来，转身到沙发上规规矩矩坐好，对隔壁隐隐约约传来的吵架声充耳不闻。

当于诗雯回来坐下，彼此都装作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