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许恒星走到她身旁的琴凳坐下，和她面对面。

“原来出现在我梦境里的人是你，不是苏晓芙。”梦境里出现的苏晓芙表现得那麽情真意切，许恒星被感染了，所以才对她的经历産生共情，原来是个天大的误会。抛开这一切想想，苏晓芙的原生家庭很惨，可她夺舍许恒星身体之后做的种种，很难让人对她心生好感，许恒星被梦境之中和小微的几次交流迷惑了，竟然带上滤镜认定是一个恋爱脑的一时糊涂，已经幡然醒悟，所以选择了原谅。

有种表错了情，回头发现被背刺的感觉。

小微看着有些失落的许恒星，表情有些複杂，转身打开了琴盖，手指落在琴键上，优美的旋律从指尖流出，许恒星听完了前面部分才反应过来，这是一首歌曲的谱子，歌名叫《交换余生》，讲的是一个穿越到平行时空的故事。

就好像是许恒星过去二十二年以来错乱的人生一样。

“你想和我说什麽？”许恒星主动开口问。

“最后再问你一次，真的愿意和我们一起离开吗？”小微继续弹奏着曲子，转过头问许恒星。旋律之下，她像是幻境之中的人，明明是结束一个人生命的话题都听不出一点死亡的气息。

许恒星苦笑：“不愿意又如何，我又没有得选。”

她看了一眼钢琴上面的琴谱，帮忙翻页之后也跟着小微的节奏和她一起弹起来。

小微去世那年的情景，在她身上重现了，她舍不得就此离开，作为使者的小微答应让她成为下一任使者执行任务，每五年一次可以借用别人的身体看望自己思念的人，如果坚持不下去了可以随时离开。如果一直不想离开，可以坚守到一百年之后得到永生的机会。

小微成为使者十年，经手了很多这样的女孩子，只有少部分能符合成为见习使者的资格，最后能坚守完五年的为零，十年间所有的女孩子都因为不同原因放弃了。

“你以为使者是那麽好当的？”师父曾经这样和许恒星说，“你看你的使者，她因为没培养接班人，十年了都无法离开。”

“当使者很难，接上线之后，逝者所有的悲伤、愤怒、憎恨、不舍和思念，你都会感同身受。你想想你第一次死亡之后所有的痛苦，在以后的岁月里你要从别人身上感受无数次，甚至还有魂飞魄散的危险。如果你始终无法培养出下一任接班人，哪怕你任务完成了，你也无法离开，可能真的要熬一百年，熬到世界上你思念之人都不在了，你孤独地活在天地之间。”

“因为咱们使者的身份，你也无法开始新的人生，只能过碎片化的生活。”

“我师父一百年才培养出一个我，我十年才遇见一个你。”

“这份痛苦，不是所有人都能受得了的。”

“已经道别过了，不如彻底离开，开始下一段人生。”

优美旋律之下是淡淡的忧伤，好像时空交错，细小的声音里有着超越实际年龄的遥远和沧桑。

“你希望我放弃，去往下一个轮回吗？”许恒星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不解地问，“如果我熬不到五年之后出师，你就只能被困在这里，不是吗？你现在说服我坚定信心吗，怎麽还劝我知难而退的。”

心思被拆除了，小微不好意思地笑：“度生死的工作不是儿戏，总要深思熟虑之后做决定，否则这个屋子就真的不存在了，那些提早结束的美丽花朵就再也无容身之处了。那该多遗憾啊。”

许恒星盯着小微精致的侧脸看了很久，思索着她话里真实的意思，她刷视频的时候经常在某个题材里停顿很久，大数据抓取之后就会时常推送，她每次都看得泪眼汪汪。

陌生人的善意，往往最让人破防。

许恒星好像透过窗外的夕阳看到了世间莫名的悲剧，一个个善良的人在时代的大车轮下被碾压，生命被终结，生者和死者同时哀嚎，不明白命运为何有这麽大的恶意。

这世间并没有神操控的善恶报应，一切只是弱者的自我安慰。神也不明白了，神也不忍了。

于是大雨中，外卖员将自己唯一的雨衣给了带着女儿上班的同行，患癌症的老人将止痛药给了独自来异乡做手术的女孩子，多名路人沖进巨浪之中拼命营救被卷走的幼童，不会说话的阿姨担心独居女孩被坏人盯上，将穿过的皮鞋放在她房子门口，开车的人担心在桥上徘徊的人轻生，在深夜中数次往返观察，救下一个绝望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