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罪。他宁愿自己尸骨无存，也绝不能承受永失所爱的报应。

“我没有气力替你擦眼泪……”浑身上下，从头到脚，宋知韵一分支配不得，“你别哭了，我好好的……你去把孩子抱来，我看一看，便睡了……”

稳婆说是个女儿，定生得不差，竟不知是像谁多一些？

霍铮不依不舍去了。女儿刚由丫鬟擦洗干净，肉乎乎的身子，团在襁褓中，只露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小脸。一种奇异的感觉油然萌生。他低头看看自己粗糙的手掌，竟有几分胆怯。女儿这样小，这样脆弱，能禁得住他的搂抱吗？

见他只是僵着，又不作为，稳婆以为他是嫌弃浑身发红、尚称不上好看的小千金，于是笑道：“将军，小孩子才落地都是这样的，别看小千金的皮子现在有些红，有些皱，养上一养就白净紧实了；以您和夫人天人般的相貌，小千金只有好没有差的，您就放一百个心吧。”讲完，把小千金递到霍铮手跟前。

霍铮默默在心中反驳这婆子自作聪明，全看在她立下大功劳的情面上，不加追究。

小团子近在咫尺，他试着用手心托住被包。

“哎对了，您往怀里再挪挪。”他这手法，可谓四不像，稳婆不觉笑了，连动嘴，连比画，极尽详细地指导他。

按稳婆的指点，霍铮近距离接触上了自己的骨肉。臂弯里的小东西固然谈不上漂亮，但他的心房，依然源源不断涌现着初为人父的幸福与甜蜜。这是他与她情意的结晶，这便够了。

由婴儿房至卧房，远不过几步，霍铮却足足花了近一盏茶。

左等右等不见人，宋知韵正想让人催问，不意人便来了。

“你去做什麽了，这麽久？”她又好笑又好气道。

襁褓被轻放在枕边。

“我怕我迈的步子大了，磕碰着她。”霍铮的眸光，从襁褓上滑到翻身逗弄、亲吻女儿的妻子身上。

“你是位称职的父亲，懂得设身处地替女儿考虑。”宋知韵匀出一半神思，分给一旁不知所措的霍铮；她拿住他可靠的大手，探入被包，“你摸摸她，好软的。”

霍铮克制着做了。他的指尖，触过冷箭，碰过利刃，唯独没抚过小孩子的眉眼。妻子明媚的容颜，女儿安稳的睡相，以及他不禁洋溢着柔情的面庞，足以弥补往昔的残缺。

“就依你先时定的——千行，霍千行。”

“千行，我们的女儿叫千行。”

“你又傻了，只管重複我的话干什麽。”

“我高兴，特别高兴。”

“我知道，瞧瞧你都合不拢嘴了。呆子。”

“谢谢你，夫人，给了我如此圆满的一个家。”

“不止是你的家，也是我的家，不，是我们的家，有你有我有千行的家。”

……

十五岁以前的霍铮，在茫茫无边的仇怨、悔恨中茍延残喘，几乎体无完肤；十五岁以后的霍铮，得遇一人，尝到了被关爱的滋味，从此不可自拔；时至今日，二十六岁的霍铮，坐拥无上荣光，坐享独一份的浓情爱意，又新添将这份情爱延绵下去的期望……人生至此，已是完满。

诚如她所言，这个治愈了他往日创伤的家，是宋知韵的，是霍千行的，是霍铮的。

来日方长，往后的一笔一画，将由他们亲手谱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