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多年，他早就知道自己目前的情况是什麽样子。哮喘听起来是慢性疾病, 实际一发作分分钟钟就可能要命。拖延的时间越长，濒死的可能性就越大。

现在看来，能救他的，似乎只有夏穗。

她会听祝南的吗？或许会吧。

她很恨他, 他知道。她巴不得他死, 就连刚刚拿自己和一个电视剧里的虚拟人物对比，她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她的心里根本就没有他。

现在选择祝南的话，她就能重新获得自由了。

想到这些沈因的喉底泛起一阵酸涩, 比起疼痛和缺氧感, 她恨他这个事实更令人难过颓丧。

沈因小心翼翼地擡起头，眼睫狼狈地耷拉着，偷瞄着夏穗。

她同样平静地注视着他。头发乱了少许, 后颈因为摩擦墙面而破了皮, 红豔豔的一块，但是不深, 没有到骨折的地步。那样子高傲得像只孔雀，和当年第一次见她如出一辙。

背挺得很直, 眼神总是窥探中夹杂着少许的防备。空气中的灰尘在幽暗的光里一片一片地降落，少女手臂绷出紧密的肌肉线条, 她似乎对任何人都保有一丝敌意。

他喜欢她大概就喜欢在这儿。

一开始以为他们是同类，实际到了后来他早就发现了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她待人要比他真心百倍，所谓的敌意不过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

面对好友，有求必应，面对敌人，从不心慈手软。不主动进攻，理智，清醒，同情心泛滥都是她的特质。

沈因忍不住想起了当年的运动会，其实那时他压根没参加，说去掷铅球纯粹是骗她的，他不愿暴露自己的短处，更不愿意她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他。

他不想她看低他，不想她远离他。

他需要她大量大量的爱包裹他，所以一次又一次用这样的手段强行挽留她。

可是。

与夏穗而言，他就像一簇夹竹桃，色泽鲜豔亮丽，却饱含剧毒。适量的靠近有治愈作用，可服用太多便意味着靠近死亡。

他从来都不是她心中的那个哥哥。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敌人。

“不用救我。”沈因勉强地勾起唇角，“赶紧跑吧。”

“跑出这儿找个路人帮忙报警，或者跑出小区往东走200米，那儿有个派出所。”

风吹得衣服哗啦啦的响，湿润的碎发沾着血和汗紧紧地贴在脸上，糊作一团的感觉一点一点淩迟着他，那些绝望从伤口里渗入。

“不用听他的，就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做吧。我知道你不会选择我，你恨透了我，巴不得我死……但我也不希望你会选择他……跑吧，我会帮你的。”

沈因一字一句地说，“妹妹。”

夏穗默了几秒，平静地望着他，手里的防狼电棒迫使祝南和她也保持了一段距离。

一言不发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他却感觉不到多少的疼痛了。夏穗的沉默无疑加重了他的猜忌。果然，她是不愿意选他的。

沈因用仅存的理智，开始默默计算自己还有多少体能能够挡住祝南。想得越深后脑勺便越疼，沈因感觉头要炸了，却半点比不上心髒传来的悲哀。

“快跑吧。”沈因最后说一句。

祝南的表情变得很畸形，眉毛拧在一起，刚刚和沈因厮打撞破了额头，血啪嗒啪嗒地滴着，他捂着伤口，也在思量夏穗到底会不会听沈因的。

“你别信他！他压根没事，就是在这儿跟你卖惨！好唤起你的同情心！”

祝南振振有词，“夏穗，你别忘了他之前对你有多恶劣！”

“你难道不想要自由了吗？”

祝南的每一句话无疑都是在诱导她。沈因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或许，他压根就不想说，他只想看她最真实的反应。

哮喘发作后的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如果没有得到积极的治疗，便有可能导致呼吸困难，从而诱发死亡。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在幻觉中看见了一个时钟。时针、分钟一点一点地拨动，铜制的摆锤飞速晃动。少女的脚步声在风里振聋发聩，一点一点离他远去。

他分辨得出，不是逃跑，而是向祝南走去。

沈因睁不开眼，也不愿睁眼，眼前的一幕幕无疑是加速了他的心死。手掌贴着大地，感受相同绝望的脉络，他蜷缩着手指，甲床嵌满了湿黏而冷冽的泥土，好像有蛆一只一只地钻进来了，地表温度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