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馬已經有幾個月光景，薇薇安喜歡乘著轎子在種植園散步。順便采摘新鮮的食材，用作當天的飯食。

工人們遠遠看到她，都會忍不住停下手中的勞作，往她這邊張望。年輕的馬來男子眼裡露出仰慕的羞澀，吃吃地看一眼，又低下頭去。

馮氏位於種植園的大屋是一棟挑高的三層洋樓，有著橘紅色熱烈的外觀，歐式的圓拱窗由金漆鑲邊。大屋二十多年前由法國設計師設計建造，當時還是薇薇安的祖父掌權。

這棟大屋幾乎耗掉馮傢當年一整年的收成。在檳城一時風光無兩。

不過大屋也的確給馮氏帶來好運，建成的第二年，馮氏的土地上就發掘到錫礦。

薇薇安在銅制雕花大門前下轎。坐著轎子也出一身薄汗，侍女上前幫她扇風。

大屋周圍種著胡椒和黑兒茶，她讓侍女去采摘胡椒和兒茶。今天她要親自制作叻沙面和椰漿飯。

這些傳統飯食是每個馬來待嫁新娘都要掌握的基礎技能。

後廚是整肅的。

春姨娘帶著七八個仆婢在後院整治飯食，有的劈柴燒火，有的切菜洗菜。

舂香料的停下動作，把香料端給春姨娘看。

“還要再細一些。”

春姨娘俯身聞瞭聞新鮮采摘，熟成恰好的混合香料。

“老爺喜歡香料細膩的口感。”春姨娘說，像是說給仆婢，又像在提醒自己。

“姨娘，我也來幫忙。”薇薇安走過去對春姨娘說。“阿亞（父親）快要回來瞭，我希望他能吃到我親自做的椰漿飯和叻沙面。”

春姨娘年約四十歲上下，是馬來人。她身量苗條，有一雙烏黑，頗有熱帶風情的眼眸，眼睫濃密。

這雙眼眸深情地在薇薇安臉上看瞭一眼，然後她溫順地低下頭去，把煮飯的區域讓出來給薇薇安。

角落裡堆著新鮮采摘的椰子。薇薇安蹲下身子，拿起一隻椰子和長長的砍刀。

“小姐，小心刀子，不要切到手。這些活計不是尊貴的小姐應該做的。”春姨娘趕忙道，“我來吧！”

春姨娘不由分說，親手切瞭椰子，把椰漿和椰肉倒在幹凈的碗裡備用。

薇薇安則挽瞭袖口，用泉水清洗稻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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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十幾歲的小仆，像猴子一樣靈活地爬上一棵高高的椰子樹，遠遠看到山坡下一輛黑色轎車沿著曲折的山路，往大屋這邊開過來。

小仆趕忙從樹上爬下來，到後院和前廳通知：老爺回來瞭。

馮氏的傢主，在短途去吉隆坡做完橡膠生意後，從吉隆坡的傢裡回種植園關照生意。

馮氏在吉隆坡也有一棟宅子，那裡安置著另外一房妾。薇薇安前陣子在吉隆坡的社交場出沒，出於方便短暫住過那處宅邸。

以客人的身份。

汽車的隆隆聲漸息，仆人上前打開後座的車門，手裡托著幹凈的濕毛巾，恭謹地彎腰迎候。

第 89 章

89

馮禧年從車裡走下來, 他中等身材，年約六十歲上下，穿一身藏藍色中式長袍, 梳一個溜光的背頭，有一張寡淡清瘦的臉龐。

習慣性從仆從手上拿過濕毛巾，馮禧年抹瞭一把臉，又擦瞭擦手。薇薇安熟悉這個動作, 她很小的時候常常趴在窗口旁邊, 看著阿亞接過小仆手上的熱毛巾, 擦過臉和手再進門。那時，她會蹦蹦跳跳地下樓, 歡快地迎接父親的到來。

女眷們已經等在門口，正室太太與馮禧年年紀相仿, 穿鑲金邊的棕色旗袍, 站在女眷中間。春姨娘和薇薇安挨住馮太太, 餘下的就是仆婢們。

馮禧年把毛巾丟給一個仆從，向女眷們走來。

這時候，除馮太太之外的女眷們屈膝跪地，左手按在右手上, 頭緩緩伏在地上, 再擡起。又伏在地上，擡起，一共三次。

馮太太則右腿搶上一步, 雙手張開, 左膝著地, 雙手抱住馮禧年的腰部，頭輕輕頂於馮禧年胸下。

馮禧年略略彎腰, 在馮太太頭上扶瞭一下。

新舊世紀之交，古老的大馬種植園仿佛一塊凝結時光的琥珀，還守著中國清王朝的舊禮儀。

行禮已畢，馮禧年說瞭一句：“起來吧。”

衆人才都慢慢起身，眉眼低垂，態度十分恭謹。

馮太太臉上露出歡欣的笑容，皺紋也舒展不少，“老爺，路上可還順當？”

她本是馮傢的遠房表親，少小夫妻，彼此陪伴到現在。

馮禧年淡淡說一句：“還好。”似乎疲倦，不欲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