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嵇成憂被罷黜在傢，她留心將軍府衆人的吃穿用度並沒有受到影響。按理說她不需要為他操心，他就算這輩子再不做官瞭，也不會讓祖母和她們受苦。

她甚至異想天開，如果他願意跟她回山寨，她都可以養活他呢。

當然，他不會跟她回去的。他天生屬於這裡，屬於政事堂，不應該為瞭她放棄那方明亮耀眼的天地。

她或許幫不瞭他的忙，但不應該給他添亂，更不能成為他的負擔。

眼看一場春雨即將到來，宴席戛然而止，夫人和女郎們向中宮辭行。

周貴妃抱怨司天監沒選個好日子，帶著族中堂兄弟傢的幾個侄女回自己宮中接著說話。王皇後親自為王夫人和嵇老夫人安排瞭宮轎，恰逢蔡翁過來宣老夫人到殿前跟官傢敘話，嵇老夫人便讓阿蒲蒻先行回府。

王夫人找不到王令月，正在驚慌之際，聽宮人說內侍領她出瞭宮門，想必回傢去瞭。

雨還沒有落下來，殿中亂哄哄一片，比大傢剛來的時候還熱鬧。

天空中風雲變幻，耳邊人聲喧雜，阿蒲蒻滿心雀躍，隻想著回去後該如何為他慶賀。

…

嵇成憂從紫宸殿出來，走到興壽宮旁的夾道被一個內侍迎瞭上來。

小太監滿臉掛著諂媚的笑，說：“二公子，貴府的羅姑娘剛經過這裡時，不小心被灑上泔水污瞭衣裳，宮裡的姑姑叫人把衣裳送到興壽宮給羅娘子更換。宮裡叫小的在門口留心，等您過來瞭，請您進去等一等羅娘子。”

他口齒伶俐，幾句話就把事情交代的一清二楚，一看就是個機靈人。

興壽宮是官傢當年做太子時的潛邸，多年沒有主人，被空置下來，今日正好趕上開宮門灑掃。馨兒不慎被沖撞，也不知嚇到她沒有。

嵇成憂不及細想，擡腿跨入宮門。小太監哈著腰一溜煙走到前面，殷勤的給他帶路。

宮中多的是人精和勢利眼，難為這個小太監候瞭這麼久，當然不是為瞭平白無故的做好事。嵇成憂瞥瞭小太監一眼，從袖中拿出幾塊碎銀遞給他，隨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回二公子的話，小的叫黃有餘，年年有餘的有餘！”這個叫黃有餘的小太監喜滋滋的接過賞銀，將他領入院中，又以無比謙卑的姿態躬身退瞭出去。

打掃的宮人已經離開，院中空無一人，滿院的奇花異草中，一棵紫薇樹被修剪的亭亭玉立。

嵇成憂腳步一緩，冷漠的垂下眼瞼。他第一次進宮拜見官傢，就是在興壽宮。那時，官傢正在院子裡親自栽種這棵紫薇樹。

皇帝如同尋常人傢裡的主人，親切的招呼他到近前來，把鍬遞給他，叫他培瞭幾鍬土把樹坑填滿，還笑著贊許他做得好。

白駒過隙，歲月如梭，當年的幼苗已長成一棵高大的樹木，枝繁葉茂，每逢春日就會開出一樹繁花。

當年的懵懂孩童，也已經長大，在長成一個沉穩克制的青年時，亦生出瞭充滿怨艾和憤怒、陰暗無比的心魔，無法排解，無處可去。

唯有她，是他的慰藉。

偏殿的門打開瞭一絲縫隙，露出黑洞洞的光景，看不清裡面的人影。

嵇成憂推門而入。漆黑的屋子裡沒有點燭，隻有裊繞熏香從香爐中盤旋而出，散發出膩人的香甜氣息，令人不禁皺眉。

衣帶摩擦的撲簌聲從他身後響起，一雙手臂伸過來環住他的腰。

小娘子又頑皮瞭。嵇成憂的嘴角剛要翹起，身後的人一挨上來，他的眸光頓時變得沉厲。

不是她。

“二哥——”女郎輕柔的呼喚聲，在出口的一瞬間變成“啊呀”慘叫。

嵇成憂抓起身後來人的手臂，反手將她狠狠扣住。

他淩厲轉身，隻見在黑暗中被他扣住手肘的人竟然是王令月。她身上隻著瞭一件薄衫，半遮半露堪堪覆體。

他的手毫不遲疑朝前一送，王令月被推倒在地，口中痛呼不止。

嵇成憂繞過香爐和屏風，在房間疾步走瞭一圈轉回來，厲聲質問：“羅娘子在何處？”

王令月仰頭，露出一張哀傷的面孔，淚花從眼中直往外冒，口中嚶嚶泣訴：“二哥，你眼裡隻有羅娘子羅娘子！你就不能看看我？”

甜膩的熏香在暗室裡四處發散。王令月匍匐在他腳邊瑟瑟發抖，似是難以忍耐似的擡起身軀向他的衣擺依附過來。

她臉上露出不自然的紅暈，神色漸漸迷離，赫然是情動之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