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嚷聲隨著一股冷風灌入嵇成憂耳中，他停住腳步，兩隻腳被死死的釘在院墻邊。

沒有政事堂的少年，不是成夙，也會有別的郎子……采擷到這棵馨草。那麼，他真的甘心嗎？

“二公子？！”吃驚的聲音從他頭頂遙遙傳來，恍然如天籟之音。

嵇成憂擡頭。積雪撲簌落下，冰涼撲面。

院墻另一側高大的香樟樹上，阿蒲蒻倚靠在粗壯的樹幹上坐著。

在白雪覆蓋的瓊枝碧葉中間，她眉間笑意散淡，姣花照水一般，盈盈的朝他俯望下來。

治愈

隔著繚亂虯枝和明晃晃的雪色，仰頭望她的郎君面色蒼白如玉，疏冷脆弱。唯有那雙墨黑如漆的炯炯雙目中瞳光幽深晦暗，仿若從遙遠的極寒之地燃燒起來兩團赤焰，在他眼中熊熊點燃，冷熱交錯，明滅起伏。

阿蒲蒻的心被他複雜的神情狠狠揪住。隔著丈高的距離，他眼中的火焰就快要躥起來燎到她的鞋底和裙裾。慌張從心口蔓延，她的身軀不由在枝幹上晃瞭一下。若非她一直拿手扶在樹椏上，就從樹上跌下來瞭。

嵇成憂手忙腳亂伸手去接，才想起來她坐在院內的樹上，便是掉下來也接不到她。

他慌瞭神，朝她厲喝：“坐好！別亂動！”

雪後的樹幹濕滑，真不知道她怎麼爬上去的。他沿著院墻朝門口疾步走去。

院子裡喧鬧聲依舊，來不及安靜下來。嵇成夙跳到門口迎接兄長。

“表妹當心！”周纓顧不上跟他打招呼，站在樹下伸出手臂接應阿蒲蒻。

嵇成憂剛踏入院門，隻見更多的積雪從樹上震落下來，紛飛的白絮中，少女手腳並用從樹上滑下來，輕巧的像雪地裡的一尾狐。

不用周纓幫忙，更沒有等他。

他從胸中吐出一口氣。他幾乎忘瞭，她本來就是來自山中的精靈。

周纓面帶靦腆臊意收回瞭手，阿蒲蒻微笑回應他的關切，自顧拍去身上的濕雪和泥污。剛才嵇三哥叫嚷時，她剛巧看到嵇成憂，壓根沒聽見三哥在說什麼。這時也沒註意到周纓的異樣 。

再擡頭，嵇成憂眉目分明，含著火焰的幽沉目光仍舊佇留在她身上，仿佛有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阿蒲蒻心慌不已，走到嵇成夙和周纓身後，藏起半邊身子，靜悄悄的探頭張望。

嵇成憂從她身上收回視線，環顧四周。院中有柴火燃燒過的痕跡，烤糊瞭的甘薯被隨意丟棄在地上，寒冷的空氣中飄蕩著烤栗子的香甜氣息。

他們幾個，倒是悠閑快活。

“成夙既然已經痊愈，就銷瞭假回殿前當值吧。”他沖嵇成夙說完，又對周纓道，“阿纓若是閑得慌，請國公給你在朝中領個差使，也好過整日和成夙廝混一處虛度光陰。”

這是一氣把兩個人都數落瞭。阿蒲蒻縮回脖子，完全躲在嵇三哥和周纓身後。

“三郎！世子！找到人瞭！”枕流行色匆匆的跑進來，口中高聲叫喚，打破瞭衆人的窘促和沉默。

在看到嵇成憂的一瞬，訕訕的收住口，“二公子、您也在？”

嵇成夙朝周纓使眼色。

“二哥，您上回把成夙打得太狠，他才將將康複，哪裡能馬上就回殿前當差去？另外您曉得的，我在英王跟前領瞭個差使，陪西戎使團的人打瞭幾場鞠賽，西戎球手仍是不服，還約我們再比試一回。我今日過來就是叫成夙和我一同去玉清觀，英王殿下和使團的人在那裡等我們呢。”

這幾人中，唯有周纓不怕他，含著笑解釋，邊推搡嵇成夙跟他一起出門。

嵇成憂默然，不再說什麼。

嵇成夙如蒙大赦，扯起阿蒲蒻的袖子跟在枕流身後，周纓拍開他的手臂把他和阿蒲蒻分隔開。幾個少年拉拉拽拽的，互相擠挨著出瞭門。

“二公子。”快踏出院門時，阿蒲蒻回頭喚他。

他驀然望過去。

阿蒲蒻蹙眉道：“您看起來臉色不大好，快回去歇息吧。我會提醒三哥早些回來，定不會耽誤您和祖母祭祀守歲的時辰。”

嵇成憂驚覺，居然已經到瞭除夕。

她沒想邀請他同去，和頑劣的郎子們一同在糊弄他。他們著急出門，不是為瞭一個鞠賽那麼簡單。定然有別的事情瞞著他。可是就連她，也把他排斥在外。

眸光中的兩團幽火熄滅，變得漠然。

“你們好生照看羅娘子。”他朝他們點瞭點頭，越過他們先出瞭院門，往微雪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