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樹葉沙沙作響，太陽越升越高，正是九點多，避開瞭一波上班高峰。車子緩緩駛過熟悉的路，經過煥新的老路牌時，尹知念發現，自己好像邁上瞭一條回頭路。心情，驟然變得沉重瞭起來。

一路無言。等站在付天豪曾經常住的酒店套房門口時，已快到午飯時間。周從樂待在車裡壓根沒上來，此時的門外，就尹知念一個人。她在門口猶豫瞭一會兒，感覺整個人呼吸急促，手心發涼冒汗，快要進入緊張狀態時，猛地擡手按響瞭門鈴。

這傢酒店是付傢的，他們大學放假時回到豐城，隻有在這裡能找到他。這個套房在頂樓的角落裡，付天豪住進來後，他父親禁止隔壁的房間住客人瞭，加上酒店房間隔音效果好，好幾次樂隊成員來豐城，玩樂之餘，就是躲在這裡創排，曾經的好些歡快的旋律都是從這個房間誕生的。

腳下搓著地毯，等瞭好一會，尹知念才聽到門開啓的聲音。她想，剛才，他已經在貓眼裡看到她瞭吧。以前每次有人敲門時，付天豪都會拉著她在貓眼裡看，確認沒問題後才會開門。她之前還以為他缺乏安全感，說過好一番安慰的、鼓舞人心的話，沒想到對方最後來瞭一句：“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我這是教你防身術呢！”看他臉上笑嘻嘻，兩隻梨渦忽閃忽閃的，她也就再沒提過這茬兒。如今，她在想，有沒有一種可能，害怕的人是他呢？

門開瞭，是付天豪，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黑色T恤和不知名球隊的球褲，光著腳。他沒長高也沒變矮，比以前瘦瞭很多，可能是為瞭上鏡好看吧，尹知念想。她沒敢去看他的臉，因為臉上有眼睛，她擔心自己暴露些什麼。

付天豪似是早就料到尹知念不會擡頭，他眼裡閃著光，開始放肆地打量著好久好久沒見的人，似要把這人印到心裡。那眼裡有貪婪，有感傷，情緒複雜交織，幾經變換。

見尹知念進瞭門，付天豪喉結滾動幾番，強忍下情緒，跟在她身後進瞭房間。

等尹知念挑瞭個單人沙發坐下時，付天豪眼裡的光已經暗淡下來，重新歸入瞭沉寂。他想，他得徐徐圖之瞭。念念一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就會想著回避，她是天秤座，最討厭二選一。她心裡的那桿關於他的秤，開始左右搖擺瞭嗎？不過，她今天炸毛都過來看他瞭，他已經非常非常滿足瞭，不枉他好一番籌謀。

知道哪條路是對的

尹知念坐在沙發上，不免開始打量起房內的陳設。五年瞭，真是一點兒沒變。那隻水晶狼狗還在茶幾上蹲著，伸著長長的舌頭，兇神惡煞的。她想起付天豪五歲時被狗咬過，每次見到狗就繞道走或者躲在人身後，大二時看他躲在他們學校某知名美女身後，她咬瞭咬後槽牙，發誓要幫他壯壯膽子，便買瞭這條水晶狗送給瞭他，要求他時刻擺在顯眼的位置，以正視聽。他倒是真的聽話。

也許是狗子的力量吧，尹知念終於鼓起勇氣向付天豪看去。這一看，不免震驚得手指無意地扣瞭扣沙發。隻見對面的人胡子拉碴，整個臉瘦的骨相分明，眼睛微微凹陷，眼神沉寂得可怕，頭發也亂糟糟的，像是好幾天沒洗漱瞭。她知道付天豪胡子長得快，以前還調笑他如果一年不刮胡子，一定會變成個美髯公，但胡子這樣野蠻生長的付天豪，她今天是第一次見到。她的印象裡，付天豪總是把自己拾掇的很整潔，他是個愛笑的、偶爾憂鬱的陽光型帥哥。

她不禁說瞭一句：“你變化挺大的。”

付天豪笑瞭一聲，標志性的梨窩浮現，尹知念卻再也不敢跑過去伸手戳瞭。他說：“你也變化挺大的。怎麼想起過來瞭？”

尹知念聽他這意思是沈威打電話、周從樂開車接人的事他是完全不清楚瞭。看他這邋遢消瘦的樣子，再看看這淩亂的屋子，還有地毯邊緣夾著的幾粒藥片，以及那抹勉強擠出來的笑容，除瞭那身熟悉的皮囊和不怎麼陌生的形影動作，完全不像她所認識的付天豪。眼前人是個陰鬱悲傷的人，尹知念覺得，她應該相信他。同時又忍不住想：難道人生中所有的燦爛，都要用孤獨來償還嗎？他曾經，那麼燦爛啊。

腦中的念頭讓空氣靜止瞭好一會兒，等尹知念的眼睛重新聚焦看向對面的人時，她不著痕跡地避開瞭剛才的話題，反客為主問道：“你有在吃抗抑鬱的藥嗎？”

這次輪到對面的人沉默瞭。邋遢的瘦高個兒付天豪把頭埋在曲起的膝蓋裡，少頃，才擡起臉揉揉亂糟糟的頭發，沒揉幾下，又飛快地伸手遮擋住眼睛，淚水從他指縫間滑落，尹知念的心都有些揪瞭起來。她剛想說“我不問瞭”，就聽見付天豪發出瞭一聲“嗯”。聲音很輕，他又吸瞭吸鼻子，似乎是覺得在她面前也沒什麼可遮擋的，放下瞭手，探過身子去夠茶幾上的抽紙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