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踏著如霜月色，行走在山路上。

夜風輕柔，將雙頰的火燙安撫

他的步履輕快。

走進山洞，篝火已經熄滅。

和尚去瀑佈邊洗漱完，準確無誤走回鋪著幹草的地鋪處。

剛剛和衣躺下，黑暗中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公主所中的毒，可好些？”

剛剛他走的時候，李客已經睡瞭。他現在不但醒著，還直接揭破瞭玉京身份。

和尚默瞭一默，答他：“配的藥剛剛給她，服用瞭明日才知究竟有沒有效果。”

山洞沉寂一瞬，李將軍才又問：“聖僧也沒有把握？”

這無疑是一個壞消息。

無幻的醫術，就是宮中禦醫也有不及。

四年前，東楚大疫，皇帝陛下寬仁，集天下良醫，共驅時疫。

誰知，那疫病來得猛烈，前所未見，群醫束手。

是無幻挺身而出，親自撿出數種藥材，日日在東楚城鎮焚燒，阻斷疫情流播。

又將治療疫病的藥方，獻給東楚，舉國共用，救回許多性命

又親身四處義診，對癥下藥，拔除沉疴。

這樣一年巡回診治，終於將一場大禍消弭無形。

從那之後，聖僧之名響徹東楚。

有重癥之傢，每每求到般若寺。

經他看診，總是藥到病除。

如今，他竟然說他都沒把握。

“那蛇毒十分殊異，連我恩師都沒有治過，隻留給我一條記錄。”和尚原本輕松的聲音黯淡下來。

李客又問：“什麼記錄？”

和尚卻不再說話。

片刻之後，傳來平穩悠長的呼吸聲。

靜夜中，大睜的丹鳳眼露出十分奇異的神色。

李客忽然露出一個戲謔的笑，和尚顯然對那一位不一般。

良久，他也沉沉睡去。

不知過瞭多久，天光都漸漸明亮。

一個聲音驟然響起。

“貧僧是出傢人！怎能……怎能與她……”

“救不活……救不活怎麼辦……”原本清清亮亮的男聲，越來越低沉，微微的顫音顯示無限的彷徨。

李客猛然自幹草中一翻身躍起，長刀已經在手：“聖僧，什麼事？”

回答他的，卻是平靜而緩和的呼吸聲。

李將軍怔瞭一怔，原來和尚還在睡夢中。

他皺瞭皺眉，看來那個有趣的小公主，真的病入膏肓啊。

連無幻聖僧這樣面對生死危機，都一心不動，從容不迫的人，竟然在睡夢中，也在擔心救不活她。

不過，治病救人，又和是不是出傢人有什麼相關？

李客站在幹草堆一側，一雙丹鳳眼借著天光，靜靜看著和尚的側顏。

長長的鴉羽，此時正在顫動不已。

雖然看不見琉璃色的眼睛，卻也能奇異地感受到，從來未在這張天神般的臉上，感受過的強烈情緒。

李將軍睞瞭睞眼，心中湧上一個大膽的猜測。

笑容漸漸在唇邊加深，下一刻，卻又凝住。

＊

第二天，也即是玉京被蛇咬後的第五天。

和尚繼續采藥，晾藥。

李客卻自山林中，獵殺瞭一頭鹿。

此刻，正在用他帶來的刀具，放血割肉。

對和尚，他還有顧忌和應該給的表面尊敬。

所以，離得他遠遠的，各不相擾。

李客手中尖刀，猶如跳舞。

雪色光芒，上下穿梭，不時碰撞到骨節，發出幾聲叮嚀的脆響。

不一會兒功夫，一頭大鹿就被他剖成瞭。許多塊鹿肉。

鹿血他就這麼喝瞭一貝殼碗。

全身暖融融的，連血液汩汩流動的聲音，仿佛都能聽到。

他將肉分別放到幾張椰子葉中，包好，拿回山洞。

和尚這時也采瞭藥回來瞭，背簍中還有許多野果和筍。

一進山洞，他就聞到帶血生肉的味道。

和尚皺瞭皺眉，卻並沒有說話。

有瞭參照對比，和尚才發現玉京有多體諒。

她那樣愛吃肉，他在的時候，從來沒有吃過。

他外出瞭，那些海鮮肉眼可見減少瞭許多，他們同宿的山洞，卻一點葷腥味都沒有。

她是帶著火架子去遠處，吃過又清潔幹凈後，又搬回來。

仿佛有春風吹拂，和尚靜靜站在山洞口，任陽光灑落他的衣襟。

李將軍出身底層，又是戰場拼殺，九死一生過來，原沒有那麼多禮數。他直接走過來，問無幻：“大師，不知玉京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