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岭玉(29)
外面是暗红色,内里是水粉色,装着她的结婚钻戒。
子虚乌有的婚姻忠诚,让她瞬间变得心虚,不敢发出声音,只轻轻点头接受他的邀请。
下班时她没有逗留,在一堆忙碌的身影里无所事事,比为工作焦头烂额更难捱。林郁斐演不出岁月静好,打完卡灰溜溜地离开。
院门口停着一辆小轿车,莫诚站在车外等待,看见林郁斐出来便快步上前,“太太——”
林郁斐慌忙遏止他,眼睛瞪得快掉出来,一张脸飞速红透。
“林小姐……抱歉。”莫诚竟然被吓得后退一步,留下礼貌的距离,“孟总让我接您下班。”
林郁斐心不在焉听着,躲避洪水猛兽般钻进车内,声音嗡嗡的,“谢谢,但是我自己有车,以后不用麻烦你了。”
“不行。”莫诚干脆拒绝,坐上驾驶座盯着前方,全然没有商量余地,“孟总说了,要当心孟平乐,尤其是今天。”
“今天怎么了?”林郁斐不明就里。
汽车缓缓出发,途径减速带轻微颠簸,莫诚的声音随之抖动。
“今天是孟老追悼会。”
车后座有一瞬沉默,林郁斐发出惊讶的低呼。
“啊?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变得焦急,语速快了些,“那赶紧送我过去吧。”
日落时分下车,孟时景微微眯了眼,余晖散尽把光束在一起,穿破云层刺入眼膜。
这是一天最暗也最亮的时刻,追悼会所设的佛堂传来诵经声,雾气弥漫般在他耳畔飘来荡去。
莫诚上前关门,向他汇报最新情况,“林……”
话到嘴边赶忙改口,两位新婚夫妇对称谓有自己的见解,莫诚舌头打结,差点两头得罪。
“太太她已经到了一会儿,在家属厅坐着。”
浓郁夕阳下,孟时景顿住身子,有些愕然问他,“怎么把她送这儿来了?”
原意是送她回家,以防孟平乐知道她已经领证后,情绪失控做出难以预判的报复。
今夜的场面她必然招架不住,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孟时景不自觉步伐快了,里面风平浪静,他浑然不觉自己多么紧张,几乎慢步跑着往里去,来不及同宾客打招呼。
灵堂设在一座庙宇,供奉一尊他不认识的神像,木雕身子涂满彩漆,在香火中怜悯垂眸。罗俪岚执意请僧侣超度,希望孟巍能去好地方,在孟时景看来是自欺欺人的笑话。
孟时景如风掠过,惊动香火袅娜往上的轨迹,他没有跪拜的信仰,也不祈求忏悔洗清生平罪孽。
追悼仪式还未正式开始,家属留在偏殿小庙折祭祀纸,四扇对开镂空木门,糊了米白色纱布,人影在其中晃动。
林郁斐的侧脸轮廓清晰,被烛光和白炽灯一起映在木门上,连她轻颤的睫毛,也在门上栩栩如生翻飞。
属于她的声音比光更快,透过阻隔视线的门板,淌入他耳中。
“这个戒指?这是婚戒。”她轻声细语,泄露几分害怕。
孟时景推门而入,目光落在她左手,无名指上带着他挑选的粉钻婚戒,她光明正大戴着。
吱呀声里,林郁斐回头看他,像老电影里的慢动作。
她立刻从蒲团上起身,大概被罗俪岚夸张的表情吓到,挽住孟时景的胳膊,狐假虎威的架势,“这是我的丈夫,我们今天上午领了证。”
“你说他是谁?”罗俪岚惊慌失措的声音,在不算宽阔的家属厅里震动。
“我的丈夫。”林郁斐重复,抓着他手臂的手却悄悄收紧。
沉寂中蔓延着尴尬,孟时景禁不住轻笑出声。
罗俪岚憎恨地看着孟时景,读出他脸上嘲弄,一鼎手掌大的黄铜香炉,被罗俪岚泄愤抛起,朝孟时景的方向砸去。
这鼎黄铜漏着香灰,抛物线不按罗俪岚规划,在空中偏移往林郁斐脸上去。
孟时景直截了当伸手,截断黄铜坠落的曲线,像颗腐烂的果子砸落林郁斐脚边。
“我当你多虔诚呢。”孟时景轻声嘲讽,敷衍地掸衣角灰尘,“你这么一扔,孟巍还能去好地方吗?”
“孟时景!”罗俪岚这一声险些破音。
林郁斐往后踉跄一步,被孟时景护住后腰。
“小点声,外面那么多人,你想让孟平乐有个发疯的母亲吗?”孟时景状似好意提醒,目光落在沉默的孟平乐身上。
人生至今一帆风顺的孟平乐,在父亲去世后遭遇坎坷,如今被告知失去遗产继承权,噩耗太过沉重,颓丧得连脾气也没有,坐在蒲团上发呆。
看来是他高估了孟平乐的心理承受能力。
今夜大概无戏可唱,孟时景带着林郁斐往外,趁他们消化噩耗,先把她送出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