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喃喃(39)
她缓缓收回手,陈靳言此刻侧躺着,手臂外展,落在身旁,何初喃替他掖了掖被角,视线略过他白皙的手腕,黑色腕表抵着床铺,在他手腕处留下一道红痕。
何初喃动作轻缓,想解开他的腕表,放在床头。
宽长的表带被解开,手腕内侧在夜色里隐隐约约透露出嫩红的伤疤。
像是脱落陈旧的结痂,而后长出的新肉。
何初喃动作停滞,她顾不得被解开一半的腕表,视线牢牢锁在陈靳言的手腕处,一道长约五六厘米的疤痕横亘,新生的嫩肉微微凸起,伤疤之深,足可见下手之人抱着怎样必死的心念。
何初喃心底一阵阵抽痛,愣在原地,迷茫了很久,关于陈靳言的一切异样开始浮现出蛛丝马迹,她指尖在空中顿了很久,才下定了决心,微微颤抖着掀开他的袖口,沿着小臂往上,一道道新旧交错的伤疤接替。
什么样的人会不畏惧疼痛。
大概是只能说明,他时时刻刻沉溺在痛苦里,早已盖过了肉体上的折磨。
何初喃无声吐了口气,整个人骤然脱力,她不知何时牵住了陈靳言的手,将头深深埋在被褥里,可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陈靳言依旧安睡着,何初喃轻轻抬起头,眼前模糊一片,她分不清此刻埋在心底的抽痛是对陈靳言的心疼,还是在自责。
自责和陈靳言认识这么久,她却从来没有意识到陈靳言的痛苦。
她以为陈靳言已经走出了那场火灾。
却不知道他的灵魂永远埋在那场大火里,永世焦灼。
她视线在陈靳言房间内流转,视线模糊,她想起那瓶从未见过的,陈靳言所说的维生素。何初喃轻轻喘着气,在床头的另一边,放着那瓶熟悉的药物。
她起身走到那处,查看瓶身的标识。
Selective Norepinephrine and Serotonin Reuptake Inhibitor.
何初喃有些慌乱地打开手机,逐个字母输入搜索框,等待着结果的宣判。
选择性去甲肾上腺素和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
文拉法辛(venlafaxine)和舍曲林(Duloxetine)是这一类药物的代表。SNRI类药物可以增加大脑中的去甲肾上腺素和5-羟色胺水平,改善情绪和能量水平。
是治疗抑郁症的常见药物。
最后一句话彻底压垮了何初喃紧绷的情绪。
她缓缓蹲下身子,将头埋在膝盖上。
抑郁症啊。
陈靳言这么好的人,怎么也会被抑郁症拖入深渊里啊。
何初喃想不明白,她甚至不愿意面对这样的现实。
不知道在那里蹲了多久,何初喃缓缓起身,她放下手中的药物,放回原先的位置,连药瓶摆放的幅度也没有什么差别,她不想让陈靳言看出异常。
她轻轻走向床边,低着头,重新把黑色腕表戴在他手腕处,遮住那道几乎致命的伤疤,她想把陈靳言撸起的衣袖放下来,遮住小臂上的伤,再次看见道道伤口,何初喃眼睫轻颤,滚烫的泪水一滴滴砸在陈靳言手臂上。
她捂住眼睛,哭得无声无息。
想擦掉眼角的泪水,却越擦越多,完全止不住泪意。
没有注意到陈靳言放在一边的手指微微蜷缩。
她整理好陈靳言的袖口,在黑暗中隔着模糊的泪眼望了他许久,片刻后,她起身走到卫生间,轻轻带上门,拨通了何怀川的电话。
深夜近四点,何怀川并未及时接通,铃声响了许久,何怀川才接了电话,他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懵:“怎么了,喃喃?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何初喃咬唇,克制住呼之欲出的哭声,她顿了顿,才开口:“爸爸,明天能不能帮我和陈靳言请个假,我……我们明天可能没有办法去上学了。”
她声音里的哭腔格外明显,何怀川坐起身,格外焦急:“出什么事了?是不是你和靳言生病了?别怕啊,喃喃,我现在就回去,别怕啊。”
何初喃摇头,彻底控制不住情绪,她哭着说:“不是,不是我。”
“是陈靳言生病了。”
紧绷了一夜的情绪在此刻有了出口,她隔着电话,跟何怀川痛哭,觉得心尖也在阵阵绞痛。她哭着说:“爸爸,陈靳言生病了,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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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内,陈靳言缓缓睁开眼,眼眸内却没有半分睡意。
他听见卫生间内何初喃的声音,一声声抽泣,落在他心底。
小臂上眼泪温热的触感似乎仍在,刚刚那几秒,他几乎要忍不住擦掉何初喃眼角的泪水,告诉她,不用担心。
可陈靳言忍住了。
喃喃对他很好,真的很好,可惜像他这样缺爱的怪物,喃喃给他的还不够。
他想要更多的爱,更多的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