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寻人启事(6)
他挂断电话说没事,来不及悲痛,他先把会开完再去医院,路上吃了两片药。如果他第一时间过去,悲痛过度,心脏病突发会耽误工作。他回家时一屋狼藉,散落的垃圾满是恶臭。他蹲在母亲身边,问她在找什么。她说在找结婚戒指,好像掉进垃圾桶里。她早就不戴戒指了,那时她已经离婚快三十年了,但全都忘记了。
他平静地扫干净地面,帮母亲擦脸,捧着她的手,道:“妈,我没有浪费时间,我努力到了现在,我让你骄傲了吗?”
母亲看着他,茫然道:“你是谁啊?”
他哭了,出了门又装作无事发生。世界轰然倒塌,他在信念的废墟中匍匐前进。
他只能把母亲送进疗养院,探望改为一月一次。在工作中他越发冷酷,曾经有下属朝他诉苦,想要请三天假回家看望中风的父亲。他漠然拒绝,道:“你又不是医生,回去也没有用,不如做好这个项目,多拿点奖金回去给你爸找个好看护。”
在钱上,他也越发锱铢必较,早就不相信生命无价的童话。一个碰瓷老人的命值两百万。他的命是靠十万美金的手术救回来。等公司上市后,他的身价倍增,但一样有个价格。
他对婚姻态度模棱两可,远不如对事业上心。但好的妻子也是一项资产,所以他需要结婚。选的是最老套也最可靠的方法,熟人介绍。夏逸的弟弟是他的校友,算是点头之交。三个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郁曼成对夏逸的第一印象很好。她在一家药企做财务,话很少,总是微笑,低头时顺直的黑长发如水一般滑落肩头,算是典型的小家碧玉。
郁曼成到家时,夏逸已经做完晚饭了。她今天也上班,可还是趁着午休去买菜。郁曼成家里有保姆,但她嫌外人不够细心,坚持要给他加一道鱼汤。多吃鱼对心脏好,也不知道是她哪里听来的偏方。
吃饭前,她还特意准备了热毛巾给他擦手,见他脸色不好,又问道:“你今天吃药了吗?”
郁曼成愣了一下,确实忘记了。他随手开一瓶矿泉水,她却抢了过去,道:“不要配冷水吃药啊,冷水伤胃的。你等我一下,我给你烧热水。”
“你不要麻烦了,这种小事我自已可以来,”
“大事小事不要紧,关键是自已想尽一份心。”她依旧是把试过水温的杯子端给他。那股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劲反倒让他不太自在。
他知道她有私心,急着结婚,也好早日与家庭脱离。她是家里的姐姐,有个小五岁的弟弟。她的家庭地位不必再解释更多。
可她对他到底是真心的。之前她的短发都是为他留长的。现在端上来的鱼汤熬了两个小时,她自已是从不吃鱼的,只是为他才学。刮鱼鳞时弄得一手伤。汤有些腥,他没好意思挑刺,硬着头皮喝了两口。
她含情脉脉盯着他,道:“你怎么在皱眉?不好喝吗?”
“还行,就是我有些喝不惯,可能淡了一点。”他想不到搪塞的话。
“是不是很闷啊?我给你讲个笑话逗趣吧?”这比她做饭还吓人,因为她毫无幽默感,几乎只会讲冷笑话,“有个人去书店买书,问店主,‘请问这书是单卖的吗?店主说,不是的,它是俄罗斯的。’”
“这就没了?”
“不好笑吗?”她好像还很喜欢这个笑话,自顾自乐个不停。
“你高兴就好,不用管我。”郁曼成尴尬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时候有电话打来,简直像在解救郁曼成。接通电话,他只听了两句,心情又沉重起来,回头对她道:“我不吃饭了,疗养院里来电话了,我妈不太好,我要去一趟。”
“我也跟你一起去,看看阿姨。”来不及拒绝,夏逸已经起身去拿包。
疗养院选址在近郊,定位上属于中高端,一季度一收费,还要额外交一笔押金,今年已经涨过一次价了。就算这样的要求,入院也要托关系或排队。因为这家为疗养院的多数看护都有精神卫生院的从业经验,医生也有精神科执业证,病房的楼又是新建的,设施齐全。除了贵,这里算是失智的老人和残障的儿童最好的选择。
郁母住的是单人病房,看护人说她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她的情况时好时坏,郁曼成到的时候,她正是坏的时候,又哭又闹躺在床上,挣扎着要拔掉手上的吊针。
医生私下对郁曼成,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妈妈可能过不了这个月。她之前有过脑卒中的病史,我们随时派人看护,情况不好就转去三甲,那里设施更好一点。不过你也要早下决定。”
“决定什么?”郁曼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