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满月圆(76)
小麦摇头,用他一贯又慢又稳的语气说:“可是追求你、和你在一起以及异国等你也都是他自己选择的。大家都是在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罢了。你不是也一样吗?”
“是吗?是吧。我们也犯了一个共同的错误,早知不合适,却拖到今天。”
“我们专业课讲过一位物理学家理查德·费曼。他和妻子艾琳的感情非常好,但他们只结婚三年艾琳就离世了。费曼在她去世之后给她写过一封信,信里面说‘距离我上次给你写信已经过去很久,但我现在才意识到,我早就想给你写信,只是迟迟不愿提笔。’你看,即使是极端理智的科学家,感情也会走在行动的前面。人不是机器,你也不必一直反思自己。”
蒲芝荷把饮料拿下来,两眼无神:“可是我们那么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为什么今天还是会伤心。”
“费曼还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故事,他的妻子去世后他表现得很平淡,直到有一天他路过一家商店看到橱窗里的裙子,觉得艾琳穿上一定会很好看,终于悲痛欲绝哭了出来。”
蒲芝荷盯着小麦的侧脸听他讲完故事说:“小麦,你真的很早熟。”
小麦笑了:“没有吧,就是一些课余故事。”
“不过我们俩这点破事实在不配和人家的浪漫爱情做类比。”蒲芝荷自嘲完就不说话了。小麦和她一样数楼下散步的人头,就这么静静陪她坐着。阳台窗户大开,她在视线被发丝扰乱的时候伸手梳理一把。小麦站起来想帮她关上窗户。
蒲芝荷制止他:“就让它开着吧,还能听听外面的声音。”
小麦转身走回屋里,过了一会拿了一样东西出来。他盘腿坐在地上,一手拨弦一手按弦,为蒲芝荷弹琴。
蒲芝荷很少听古琴曲,觉得这琴声又柴又涩,是古稀之后才适合的乐器。今天才明白,古琴是要边看边听的。弹琴的小麦和平时的小麦不同,他收敛了她熟悉的气息,坐在她旁边的变成了一个穿越百年而来的古人。
小麦沉肩坠肘,长臂游移徽位之间竟不显得局促,骨节分明的手在青色月光中变成一竿修竹,一琴一人天然造就。他弹琴的时候虫鸣人声都不存在了,一曲终了,一切又如常嘈杂。刚刚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他们两个知道他弹过一首曲子。
“这个曲子叫什么名字?”蒲芝荷问。
小麦回答:“《梅花三弄》,你觉得怎么样?”他两手按在琴上和她说话的时候,那个十九岁的小麦好像又回来了。
蒲芝荷点头,很好听,小麦,谢谢你。
没关系,小麦说。只要你喜欢,小麦想。
第三十四章 错位
小麦抱着琴把她送到卧室门口告别,休息吧明天见。
嗯,明天见。蒲芝荷关上门转身正面朝下趴在床上,一阖眼就睡着了。
一整个晚上都在做梦,她变成了敦煌画壁画的工匠,因为画出统领一家礼佛供养的模样被赏赐了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柔弱男人。这个男人是宫廷的乐师,不愿和她成婚也不愿留在敦煌,每天哭着想要回到繁华的都城。她实在受不了了,放他离开。告别时丈夫放下头发说,其实我是个女人,一直害怕被你识破,既然我们不再是夫妻,我也不瞒着你了。
她正要问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把头发一会扎起来一会放下来就能装男扮女,这样变身真的不会被认出来吗?一支箭射穿她的后背,是把他们当逃兵追来的人杀了她。
蒲芝荷被压在身子下的饮料瓶硌醒。睁眼已是日上三竿,她似睡还梦,仍因那一段阴差阳错而怅然。
思绪回到现实,她已经和祝甫分手了,果然到了今天那些该死的负罪感就没有了,她开始庆幸自己分手分得对。
客厅有人在走动,不知道是杭柳梅还是小麦。应该不是小麦,早上她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出门,大概是小麦去上课了。
她拉开门出来,却见小麦在客厅地毯坐着看书,反而是杭柳梅不见人影。
见她出来,他抬头说:“你醒了?锅里有早饭。”
蒲芝荷的眼睛肿了,想要睁大颇有些费力,头发刚用鲨鱼夹胡乱一扎,不用看也知道很凌乱。她套着皱巴巴的睡衣睡裤就出来了,这样随意的形象不应该展示给普通朋友,比如小麦。
再想起昨天晚上两人在阳台上的对话,她也不能太迟钝了。蒲芝荷只能边快步往洗手间走边说,辛苦你了,我睡过头了。
等她关上洗手间的门,小麦才放松下来。
和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大家一向都是好整以暇迈出各自的房门。虽然不修边幅的是蒲芝荷,但是紧张的人却是他。小麦硬装着没察觉什么,和她故作平静问了一句话,然后就不好意思再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