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归期(51)
堤岸旁有一只野雁孤零零地飞着。
它拍着翅膀, 扭着尾巴, 仿佛在这块区域费力地寻觅着些什么。当它掠过水面的时候,像扇子般展开的翅膀一次次拍打着湍急的水流。
可惜最终它无功而返,“吱儿吱儿”地鸣啼了几声,便往高空飞去,一直远入云霄。
虽然刚才的那顿晚饭虽然来得莫名其妙, 吃得也有些莫名其妙, 但毕竟是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所以周遂依旧觉得心内充盈饱满,没有半分怨言。
尽管他也能隐约猜测到,接下来二人间的谈话或许不会再那么美好。
“你想不想喝点什么?”
周遂杂乱无章的思绪被打断。
他顺着期期的目光望去, 只见一辆面包车改装而成的餐饮车正靠在路边,镶着LED珠的板子正泛着有些廉价的彩光。
“有什么可以选?”
“我看看,”期期走上前,像小朋友识字般认真地辨认着泛着亮光的彩色字, “有咖啡, 红茶, 汽水, 西瓜汁, 椰子汁……你想要什么?”
周遂追随她的脚步, 一齐走到那辆五彩缤纷的餐饮车前。随即他反问期期道, “期期,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椰子汁,”期期仰头望着招牌,答得认真,“你呢?”
周遂点了点头,先行一步地扫开了餐饮车的支付二维码。
“老板,要一杯椰子汁,一杯热美式,谢谢。”
回过神来的期期拽着帆布包的布带,似乎有些不开心道,“说好我请你的,为什么要抢着付钱?”
“期期,付钱本来就该是男生的事。”周遂下垂着眼眸,定定地望向她,柔声道,“今天我很开心,因为你尽了地主之谊。你不但送了我弹弹球,还请我吃了好吃的东西。”
期期眨了眨眼,没再说话。
随后,她礼貌地接过了老板递来的鲜榨椰子汁,继续循着景观灯带,往江边的游步道走去。
周遂取过热咖啡,默默地跟在她的后面,一时也没再继续开口。
“我很奇怪,是不是?”
“哪里奇怪?”
期期并没有欣赏沿路的江景,而是目色空洞地望着绿地上被风吹摇着的草梢,有些自嘲道,“从前分明爱钱爱得要命,现在却开始穷大方,还因为你替我付钱而不开心。”
“你不是爱钱,之前你只是想给爷爷提供更好的生活。”周遂依旧和她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缓缓走着,“而且你对我也很好,并没有想过多要我的钱。”
“对你好?”期期像是听到了一个拙劣的笑话般捏紧了手指,“我对你好吗?”
“是,在我最艰难的时候,只有你对我好。”周遂微微颔首,神色动容地回忆道,“就算嘴上说只给我煮十个饺子,私下都会担心我吃不饱,还悄悄给我多下了五个放在碗里。”
“是吗?”
“你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了。”
夜间的空气温凉参半。
期期的目光透露着一丝迷茫,仿佛正在听着别人的故事。
“因为你很善良,期期。其实这些美好的品格其实一直伴随着你,所以你都忽视了。”
“我不善良。”
期期皱着眉,似乎并不喜欢这个夸奖。
周遂微怔后,和缓地回寰道,“那或许是你的道德准则线太高了。”
“不是的,”期期忽然停下脚步,坚定地反驳道,“卫生院疫苗被盗的时候,你明明见识过我的自私冷漠。”
“那一次你并不清楚外面的情况,只是在选择自保。”
“除了那一次呢?”期期缓缓地回过身,目色悲凉,指尖微颤道,“这些年,我其实一直很恨那一家人。我甚至希望他们能从这个世界上统统消失,但又怕他们抢先我一步去和地底下和肖渝团圆……你说,有着这样想法的人,还能称作是善良吗?”
人生在世,谁都会有七情六欲,更何况愚善本也是纵容恶行的一种。只是在这个空旷的夜,期期骤然剖白内心的隐秘角落,也确实让周遂感到有些意外。
“你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肖渝对你欺骗在线,他们对你欺辱在后。”在短暂停顿后,周遂补充道,“所以我能理解你的心态,你也不用对此有负罪感。”
期期毫无预兆地反问道,“那你也讨厌他们吗?”
“对不起,我说不上来。”
“真是奇怪,原来我真的是非常讨厌他们的。”
“现在呢,”周遂好奇道,“已经没感觉了吗?”
华灯初上,霓虹斑斓。
可期期瑰丽璀璨的眼眸中却充斥着悲哀与迷惘。
“是啊,在看到信里肖爸爸说不恨了的时候,我竟然也感受不到恨了。更奇怪的是,不但不恨了,似乎爱也不见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见他了,这让我感到十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