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感动，对萧文也渐渐生出期待，是不是终于遇到了一个人，能忘记她的出身，只因为她的内在而欣赏她？

苏珊珊深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对萧文道谢，却听见萧文继续说：“《最卑贱的人》里，虽然人人都在谈论艾米尔强宁斯的表演，但是我印象最深的还是梅丽·戴尔沙夫特。”

她一愣，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他说什么？卑贱的人么？

为什么突然之间举了这个例子？是在暗示她舞女的出身，在他眼里很卑贱么？

萧文顿了顿：“我认为你的表演，比她更适合在一部表现主义风格的电影中呈现。但是你这部戏的导演，显然不是。下次你应该好好挑选更适合自己的风格。”

苏珊珊吃不下去了，缓缓放下筷子。她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在他眼里，她就是那个出身低微自甘堕落的“卑贱的人”，只适合出演名为《卑贱的人》的电影，不该轻率选片子，要尊重自己的身份和风格。

他的语气一下刺痛了她的自尊心，也让她幡然醒悟——为什么她这么傻，几句话就以为遇到了懂自己的人。他萧公子和其他男人又有什么不同？在他们的眼里，她苏珊珊都是“卑贱”的玩意。

萧文看不起她，她却不会看不起自己。

越是这种时候，苏珊珊越会挺直背脊。她眉梢一挑，风度绰约：“萧厅长说笑了，上海滩那么多大明星，哪由得我这样的人挑三拣四呐，有什么演什么罢了。”

她撩起雪白的餐巾一角擦嘴，施施然地起身，轻笑道：“何况，我不懂什么卑贱，什么主意。您说的那部戏我都是瞎演的，就想着饿得不行，想赶紧收工吃饭呢。”

苏珊珊低头告别，螓首蛾眉礼数周全，可周身散发着冷冰冰的态度，拒人千里之外，与来时的言笑晏晏截然不同。

萧文一愣，隐约察觉到她似乎在生气，却不明白刚刚还聊得很好，怎么会忽然间翻了脸。是女明星都是这样骄矜的性子么？他看了她的戏，以为她真的想当一个好演员，于是真真切切替她想未来的戏路，难道只他的自作多情一厢情愿？

但他并不知道，几个月以后，苏珊珊杀青回到上海，来到爱多亚路的一家公寓，提着礼物拜访了两年前在中华电影学校读书时，教她表演的洪老师。

师娘做了一桌好菜，苏珊珊斟好黄酒，郑重其事地谢谢洪老师在学校里的教导。

她刻苦好学，又尊师重道，演戏有天赋，只可惜一直没有红。洪老师看在眼中，遗憾在心里，忍不住感慨：“...其实你在《劫后夫妻》里的表演，不输《最卑贱的人》里的梅丽戴尔沙夫特啊...”

苏珊珊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这句话，为什么听起来如此耳熟？洪老师也提到了萧文曾说过的电影？

她如遭雷击，抬起头：“老师，最卑贱的人...是谁？”

六月上海的梅雨天，苏珊珊举着伞来到卡尔登影戏院，去看《申报》上提到的那部光怪陆离的“德国表现主义”电影。影片落幕，影院亮灯的那一刻，她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晚的利顺德饭店里，她是真的误会了萧公子。

他没有看不起她，而是真切地在提建议。而她却因为被刺痛了自尊心，再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苏珊珊反思了自己，以往自诩拍戏时认真刻苦，却其实还远远不够努力。她跟着洪老师仔细学习，一部部电影看过去，钻研那些萧文提到的“主义”。

他们再没有见过面，直到今天在西安的箭楼里重逢。

苏珊珊最会在困难情境中找生机，人生本是爹死娘恨的天坑开局，硬是一步步熬到今天，虽然依旧只是个十八线的小明星，但民乐园处处都贴着她的巨型海报，高调得不得了。

但是萧文知道，苏珊珊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光鲜亮丽，缎面苏锦的绣花旗袍下面说不准藏了难缠吸血的虱子。看她今夜一人待在片场，听她方才说“不拍完谁都不许走”，萧文上下打量她，叹口气：“你又干了什么？得罪了什么人？做错了什么事？惹了什么祸？”

“老老实实拍戏啊萧局长。”她无辜至极，忽然灵光一现，“您既然如此着急，不如出去亮明身份。”

她指了指被谢二背在身上的林师父：“您在办案，当然别让这些臭拍电影的耽误了您的正事儿，快些让他们散了，您好回家，我也好回家。”

她越这么说，越是有事儿。

“想让我帮你，就实话实说。”萧文挑眉，“我既然开口问了你，就必然会管到底。”

萧文是正人君子，一诺千金。苏珊珊等的便是他这句“出手相管”的话，眼睛一亮，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