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着急又担忧，又喊了一声“玉家兴”，已是带了哭腔。四周仍然无人回答，回荡的尾音交错在一起，绵延了很久。

阿黎一甩袖子，雷公藤卷上枝头，正准备踩着树干爬到高处看看，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回过头，玉家兴手里拎了一条刚从溪里捞上来的鱼，正愕然地看着她：“怎么了？”

阿黎心口一松，一头撞进他怀里：“你吓死我了！我刚才醒来没见你！”

“不怕。”他还以为她受了惊，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

她却抬起头，漂亮的杏眼里似乎有潋潋水波：“为什么不跟我说你去哪了？为什么没有叫醒我一起去？为什么一个人出去了却不跟我说？你这样不告而别，我会担心你知道吗？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他知道了，现在知道了。

玉家兴脸上的表情从愕然到惊讶，再到终于的尘埃落定。

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脸，低声唤她：“阿黎，阿黎。”

阿黎被他打断了凌乱的话头，抬起头：“什么？”

“我娶你。”玉家兴说。

这是什么？刚才明明还在征讨他的不告而别，为什么忽然之间从他嘴里冒出的竟会是这三个字？

阿黎彻底呆住，石化当场。

玉家兴却只是笑笑，捧着她脸的手稍稍用力，缓缓地、坚定地低下了头。

朝露渐浓，天空坠下云雾，一点点淹没世界。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像春日的梅子酒，有点恍惚，又有点圣洁，还带了一丝视死如归的味道。

天光大亮，玉家兴和阿黎重新回到通天鼎滚落的那段护城河边。玉家兴脱下衣服，慢慢走进河水中。

河水浑浊，看不见池底。护城河水从太白山上引入，水温也极冷。玉家兴忍住寒噤，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他记得大致的方位，就在这一片来回上浮和下潜。正午的阳光在水里折成了一道道碎玉般的痕迹。玉家兴眼角余光瞥到了潭底某处金光一闪，立刻朝那处金光游了过去。

黄细弦鎏金，绿如意嵌底，玉家兴已经看清楚了顶盖上面的翡翠珠子，心下稍定。

他再努力蹬了蹬，一把牢牢抓住滑溜溜的翡翠珠子，重又将通天鼎捡了起来。玉家兴心口一块大石落地，转身正欲朝水面上游去，却忽然看见了就在通天鼎旁边，水底下竟有一只诡异的黑酒坛子。

黑漆漆的陶土坛子，圆圆胖胖半人来高，用一裹了红布的塞子紧紧盖住了坛顶。随着水波荡漾，半块红布也在水中荡漾往复，乍一看竟好似有人在向玉家兴招手。

水温越来越冷，雪水般彻骨。玉家兴定一定神，将通天鼎放入怀中，又朝着那酒坛子游了过去，两手拽住摇曳的红布，狠狠往上一拽。

一下、两下...坛塞松动，不断摇晃。玉家兴再一用力，坛塞猛然被从坛口拽了出来。

霎时间，一张惨白的女人的面孔直直朝着他的面门袭来。

玉家兴猛然后退，这才看出坛塞带出了一颗人头。

不，不仅是人头。黑色的酒坛中蜷缩着一具四肢诡折的女尸，穿一件湖蓝色的长袍，仰目看着酒坛外的玉家兴。

她脸色苍白，眉目清秀，檀口半张，眼神空洞。从黑酒坛中缓缓站起了身，被折断的双手诡异地漂浮着，仿佛与玉家兴对视。

饶是玉家兴，也险些被这场景吓得魂飞魄散，忍不住心里痛骂了一声。

岸上的阿黎因为久等玉家兴而渐渐担心。河水一片死寂，幽黑暗沉。一圈圈小的涟漪在潭心打转，片刻后玉家兴手握通天鼎，从水里露出了头。

阿黎放下心，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刚想开口说话，一具穿着湖蓝长袍的女尸缓缓从玉家兴身后浮了出来。

阿黎脸色骤变，玉家兴的脸色同样铁青，轻轻摇了摇头。

“阿黎，这河水底下有一只古怪的酒坛子。坛子里，是一具蜷缩成一团被塞进来的女尸。”

两人将女尸从水里拖出，平放在石滩上。尸身微胀，却不见腐。阿黎用衣袖盖住口鼻，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查看。

“看身上衣服，倒像是初夏时分的打扮，起码死于一个月前。”阿黎轻声说，“但如果死在一个月前，尸身应当已经开始腐化。现在这个情状，实在是判断不出她到底死了多久。”

玉家兴点头道：“河水极寒，水温过低。而且尸体被酒坛子彻底密封，腐化的速度肯定和平常你在浮厝林里见到的尸体不同。”

阿黎猜测她的身份：“看这身湖蓝满绣长袍，鎏金耳铛翡翠坠子，穿着打扮处处精致，应当是大家子出身。富贵人家丢了女儿，为了顾全女儿名声必不会大肆声张，可能会在私下里悄悄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