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望天，久久不言。

而在他未曾注意到的屋檐顶上，不知何时爬满了整墙的暗紫地衣。一个小小的身影使出三抄水的绝技，半挂在檐上，努力将自己与夜色融为一体。

阿黎沉着冷静，掐指一算。七月的时间点。

十二年前...百日之后，正是今年七月。

“城中城必须七月之前进去？”阿黎倏忽抬眸，“七月流火，天地归一；通天之鼎，贯接天地...”

“不足百日。”她轻喃，“我只剩不足百日，来找到通天鼎。”

她远望玉家兴的背影，两人落在石阶和屋顶的影子不知为何，竟隐隐重叠在一起。

她心头一颤下意识想逃，刚刚换了个姿势，身下却有一角指甲盖大的碎瓦扑簌簌落下。

“谁？”玉家兴眼神一变，猝然回头。

阿黎心里一沉，一动不动。玉家兴审视的目光掠过屋檐，然而廊下却走出一个瘦弱的警卫。

不是别人，恰是今天刚刚被升为副官大头兵，名唤小豆腐。

小豆腐今年十七，四年前海城军渡天津白河，玉家兴在舰船上亲手将他捞起来，见他还小，就将这“小俘虏”丢去了后方军。以前被抓壮丁时，他只能吃到混有沙石的霉烂大米。玉家兴自关外带兵打来，随军带了三万石黄豆。

黄豆与高粱同煮成粥，小豆腐十三年没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伙食班的副兵因为大帅喊了声“小俘虏”，叫了他四年的“小豆腐”，渐渐传开了。

小豆腐知道靠着玉家兴才吃到了饱饭，一直念着玉大帅的好，挨了郭副官的打也不肯放火烧玉家兴。

他为人很讲义气，却只有最大的一个缺点——遇事紧张就会结巴，一句话要分好几段才能说完。

就譬如现在，小豆腐初次下水牢。他人小，哪里见过这种血腥阵仗，战战兢兢走进来，险些一脚跪下：“大大大...帅，四姨太太太...住的三安堂堂堂...”

一句话说了半天。玉家兴抚额，半是懊悔半是忍耐。

“不知为为为...何，红木木木...门扇自自自...中间裂裂裂...作两半...”

终于说完了。

“嗯，她逃了么？”玉家兴顿了顿，轻叹道。

“那倒没有。”小豆腐觑着玉家兴的脸色，见他没有生气，大大松了一口气。

“四姨太逛到小厨厨厨...房里，点了四荤四素三点点点...心，还要了一锅锅锅...上等的人参粥，说自己受伤需需需...要将养，此时边看看看...雪景边饮粥，十十十...分惬意。”

不愧是她。他半是好笑半是感慨，郁闷的心情被一扫而空，到底还是发了话：“全府上下任她走，来去自由。”

玉家兴抬抬手，示意小豆腐走。转身的那瞬间，脸上却露出了淡淡一抹笑意。

第五章 未解忆长安

玉都督发了话，让阿黎把他的总督府当成自家的园子去逛。实话说，命令出口这瞬间他就有点后悔，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就对她格外的宽容。

也罢。毕竟这丫头来历不明，不放开手让她放松心情，怎么知道她究竟是想干点什么。

想到这，玉家兴又将小豆腐叫了回来，吩咐人跟着阿黎。可他没想到，小豆腐兜兜转转又跟回到了自己这里，只因为每天阿黎两点一线，不是在三安堂里待着，就是在他面前献殷勤。

玉家兴从水牢上来，她坐在官厅外面，桌上四五个点心盒子，剥开的瓜子壳堆成一座小山。

小豆腐兴高采烈地帮腔：“四姨太特意沐沐沐...浴焚香，梳妆打打打...扮才来见您。”

玉家兴额角跳一跳，衣踞摆开，拉开太师椅坐下揉着眉心：“又怎么了？”

她抿抿唇：“你还没吃饭么？”

桌上一盘四色干果，她却独独把松子盘子往他手边推了一推。

玉家兴的视线落在那盘剥好的松仁上，抿了抿唇。

玉家出事之前，海城的红松子每年都送到府上。

剥了壳的松仁，他小时候很爱吃。

台面上四色干果，她偏偏只推那盘松子。是真的懂他，还是别有用心？

虽然心知肚明她绝非“沐浴焚香”特意跑来见他，但看她娉娉婷婷坐在对面，月光洒在她前襟上，一副惬意捏着瓜子壳的样子，还是觉得有种莫名的安心。

是因为身边人面兽心伪装的人太多，所以她明晃晃将“我有所求”挂在脸上，反倒让他卸下了一丝戒备。

再糟，还能糟到哪里去？

在城中城里他命悬一线，她都没有要他的命。

“吃不下。”他的声音透着疲惫，少见的脆弱。

阿黎眉头一蹙，伸手搭住他手腕替他把脉，他却将手抽了回来。

她哪里那么容易就妥协，腕上挂的风铃草轻轻一抖，搭在了他的手腕上。她捏一端，抬眸冲他笑笑：“想不到吧？悬丝诊脉我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