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围圈一点点缩小，阿黎冷冷看着他们，脸上波澜不惊，露出邪魅诡异的微笑。

石云飞瞳仁一缩，扬起青铜撞锤朝阿黎劈来，火星四射。阿黎侧身躲过，冷冷一笑，忽然一手举起了通天鼎，狠狠地砸在了青皮弩上。

铮的一声巨响，残片四溅，金光碎屑在空中飞散。

石云飞阻拦不及，眼见通天鼎生生被砸得粉碎，不由怒极，大吼一声。颂骨帮众人一拥而上，她不躲不避迎面相对，露出似有似无的笑容，满是挑衅意味。

石云飞怒意更甚，使出全力挥动青铜撞锤，眼看下一秒就要溅上满头脸的阿黎的血肉，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然而想象中温热的血液却没有溅在他的脸上。

石云飞睁开眼睛，满是晨雾的林中，每一具浮棺都被震开了棺盖。雾霭沉沉，眼前一片模糊，林间处处都是缕缕黑影，又怎么努力睁眼都看不清楚。

身后传来诡异的铃声，石云飞猛然回身，却看见两具小小的、穿着寿衣的尸体朝他扑来。

一具似乎是个男童，穿一件厚厚的颜色黯淡的宝蓝绸小褂，另一具尸体又似女童，穿一条褪了色的紫红色的长裙，长发编成两条麻花辫，耷拉在小巧的肩头上。

他们嘤嘤轻笑，发出孩童特有的尖叫。可他们雪白一团的脸上却根本没有眉眼，只有忽然张开的血盆大口，朝他狠扑而来，似要将他生生吞没。

石云飞认出，这是自家纸扎偶人。既是纸，那便没什么好怕的！他掏出白骨梨埙想吹出见风而燃的火星，手指却僵硬得像树枝一样，怎么也不听使唤。

下一瞬，眼前的纸偶又变成了阿黎的样子，高举通天鼎冲着他挥手，满脸嘲讽，似在呼唤他快些过去。

他刚刚迈出两步，前后左右的黑影却又都变成了玉家兴的模样，又变成了一支支乌黑的枪筒。他环顾四周，身旁每一个鬼影都在朝着他挥手，林中被低语笼罩，声声句句都在召唤他快些过来。

“曾家余孽，这是什么妖法？”石云飞气喘吁吁，半跪在地，颤抖着举起青铜撞锤又朝着一片虚空砸了过去。

而在他头顶正上空，白雾渐渐淡去，日光渐渐明亮。真正的玉家兴、谢二、林师父和阿黎正站在树枝上，默默看着石云飞和石家豢养的那些异域异士在身下的一片浓雾中如鬼打墙般乱撞。

“再等等。”阿黎轻声说，“等菌毒更深，他们开始互相残杀，就更精彩了。”

字句平淡，却压抑着六年的血海深仇。

如果石云飞仔细查看，就会发现林间的白雾并非白雾，而是浮厝林的古树中坠下了无数雪白的菌丝，宛如满天飞雨，雾霭沉沉。

百余具浮棺俱开了棺盖，棺内却并非一具又一具不化骨僵尸，而是一只只以血肉豢养的毒菌，人头大小，遍布白色的菌丝。

自与林师父在浮厝林里相识，阿黎逐渐将陈氏药铺收归手中，也渐渐通过共和参药行有了更多精力在浮厝林里打探石家的消息。

待得久了，见到的人间惨事也越来越多。浮厝林原本只收客死异乡的游子短暂寄居，但是一卷草席送来的许多“尸体”，却压根没有咽气。

穷，家人救不起，也只能放弃。

阿黎却不愿放弃。她手中既有药，就不能眼睁睁看着病人不治而亡。就算林师父把脉说人已经病入膏肓，她却还要想方设法救上一救，无论什么稀奇古怪的药材也要一试。

曾家覆灭，她迟归幸存。

没能救得了亲人朋友，一直是她内心最大的隐痛。世间草木，凡经她手，就一定要枯木逢春，一定要老枝焕新芽。

谢家后院，草木四季常青。

浮厝林中每次救人，都似乎能减轻少许阿黎如山的愧疚。只是毕竟生死有命，许多人送来就已油尽灯枯，即便是阿黎尽力相救，依然没能活下来。

但春榆却偶然间发现，许多被试过药的尸体身上却长出了一层白色的菌丝。她一贯胆子小，在浮厝林里扫墓的时候险些被突然撞棺的白毛尸体吓死，幸好谢二和阿黎来得及时。

“竟然是桑蚯蚓。”阿黎亲自查看白毛僵尸，满脸诧异，“离瓣桑寄生，原本在药材里最常见。我们为了治好病人，试了许多珍贵药材，却没想药材里的桑寄生在病人死后也没有消散，反而以尸首为养分，似胎盘一般寄生。”

谢二听明白了，这是以人血肉为生的毒菇：“该如何处理？”

阿黎想了想：“这种菌毒不致命，却会致幻。水火不融，须得掩埋在土里，才能被泥土化解。”

最简单的方式，便是尸体和棺木一同入土为安。毒菌埋在土里，渐渐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