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疲惫，说出的内容却处处都在激将。

玉家兴唇角勾出嘲讽一笑。就算他肯，阿黎肯，谢家姐弟肯，石云飞放着雁门的家业和府里的娇妻不管，肯么？就算石云飞真的愿意为了她谢春榆去死，石家老太太又怎会不给儿子报仇？这恩怨，停得了？

然而现场却还有一个人比他们更急，萧文听着他们争执，越听越觉得不对：“各位各位，咱们现在能一致对外，分得清主次吗？你们四家盘点恩怨情仇，说什么要同归于尽。但我们这些其他无关人等是无辜的啊！怎么能就这么在城中城里等死？”

他萧家又不是四大家之一！何况他妹妹还在照顾受伤的林师父，韵如也没招惹谁吧？林师父难道不无辜吗？

“就算要打，要说个清楚，也得咱们齐心协力解开血社火之谜之后再说吧？”

阿黎抿唇摇头：“萧局长放心。谢家与曾家复仇，从来不连累无辜。”

刚才春榆的话何尝不是以退为进？既然同归于尽不可取，那在这诡谲至极的一关之中，只能想尽办法合作保命。

林师父养伤恢复都需要用药，她也不愿意再在这一关耗费时间。抬头与春榆四目相对，姐妹两人心中有了默契。

为了林师父尽快脱险，她们都愿意暂时将四大家族的恩怨放下，直到解开城中城密室之谜，保住林师父的性命之后，再尘归尘土归土，恩怨两讫。

六人吵到最后，终于同意暂缓战火一同破解血社火迷局。玉如意、青皮弩、金刚斧、青铜撞锤和油纸伞彼此相碰，约定同仇敌忾，走出城中城为止。

眼下最有可能的出入口就是街市最西的那道石门。之前六人各自为战，没有机会好好探查，现在终于止戈，暂时风平浪静，阿黎、春榆、玉家兴、石云飞和萧文五人结伴，一同再探“鬼门”。

谢二也想跟去，却被阿黎留了下来：“林师父离不得人。”

除了她之外，草木药理唯有谢二最熟悉，可以和韵如一起照顾林师父的伤势。

谢二知道阿黎说的有道理，只是他和阿黎刚刚才重聚，就又要分开两边，眼睁睁看着她和玉家兴并肩作战。

他担心阿黎，抬眸的瞬间勾出一个笑：“大约是我魅力太大，上苍也要给你我之间加点难度。总有些什么，要分开咱们两个。”

永宁门刑场，她去劫囚。他被留在浮厝林里给浮棺上钉，再见面时她身边已多了玉家兴。

谢二看在眼中，曾阿黎对玉家兴的信任一天深过一天。玉家兴维护她，任何时候都愿为她挺身而出。短短两月时间，她甚至已经默许了“四姨太”这个称呼。

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阿黎。

这次呢？这次离别，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心中有个角落隐隐约约意识到，好像有些什么已经永远的改变了，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沉默片刻，想问她，那些改变发生在哪一瞬间。是她意识到春榆接近她别有用心，还是早在刑场劫囚那天她落进城中城暗道...

可谢二终究没有开口，只是静立着，将臂上残存的那段雷公藤慢慢绕下，又一点点，重新缠在了阿黎的手腕上。

回想当初，她第一次将雷公藤交给他的时候，两指宽的绿藤仿佛小蛇，灵动地在他的手臂间飞舞。她教他如何上梁，如何使出三抄水，如何驯服浮厝林里每一片绿叶。

如今几年过去，雷公藤在他腕间已儿臂粗细，可他却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的浮厝林弟子，而是成为了谢家的传人，要看风，要驭水。

既是谢家人，又怎能再用曾家的至宝？

他接受了自己的身份，就得学着告别阿黎，不再当她那个听话的弟弟。

谢二郑重的动作，恍惚间像是剥离他身上最后一点和曾家的关联，又像是在和阿黎真正地告别。

只是这一次，谢二再也无法坦然说出像以前那样安慰她，说“打不过咱就跑，我带你回漳州”。

他带不了她回漳州。

就像她也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回浮厝林，继续做那个帮姐姐钉钉子的弟弟。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可是隐隐预约之间又仿佛明白了，有些事错过了，就再也没有办法回来。

五人一行，顺利沿着街市走到石门前。头顶两排红白灯笼依然在随风轻晃，照出地下五人的身影。满街皆是令人馋涎欲滴的美食，杂货琳琅满目。

他们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脚步踏在青石砖上，偶尔传来幽幽回声。每一间铺子紧闭的门和窗后，仿佛都藏了一只偷窥的恶鬼，只等着有人放松警惕就飞身扑来，骑在他们的脖子上，为自己找到投胎的替身。

石门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