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5)
“珍珠,请把房间整理好。昨天因为您的疏忽而打碎的珐琅花瓶,它的碎片也许还散落在地毯里,请将它们清除干净,不要伤害到公爵大人尊贵的脚。”科诺特总管带着最新款的老花镜,镀金的链条随着说话而微微晃动。
我微笑着点头:“是的,科诺特总管。”
“您应当知道,那个花瓶是在公爵大人受封那一年,由罗曼大帝亲自赏赐的,对公爵大人来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而您打碎了它,是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是的。我还记得年轻的公爵第一次穿上代表着公爵身份的紫金色大褛,谢利马斯岛欢腾的烟火照亮了大半天空。
我微笑着不答话,低下头,用手指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摸索。这种细碎的碎片只能靠指尖的痛觉来辨别,我想科诺特总管比较希望我这样做。
果然,科诺特总管微微挑了挑眉毛,不再说话了。
手上不断有新的伤口被割出,沁出鲜红的血丝,但找到的碎片还是寥寥无几。
科诺特总管站在一旁,非常有耐心地看着我工作。
“公爵大人,您回来了?为迎接教皇大人订制的衣服还合身吗?”科诺特总管的声音高扬了几分。
我僵了一下,没有抬头。
黑色长筒皮靴停在我的手指前,我沉默着绕开。
曾经被众人宠爱,如今只能以奴隶的身份匍匐在他脚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低着头,不让他看见我屈辱的脸。
“她昨天遭到鞭打了吗?”公爵大人的嗓音温柔低沉,还带着一丝没有褪净的少年的甘甜。
“是的,大人。花瓶碎成二十六块,她就挨了二十六鞭。但今天她似乎又多捡到了一些,需要继续鞭打她吗?”
“她值多少钱?”
“大人,她值半个金币。”
“那个花瓶值多少钱?”
“那个花瓶价值两百个金币,再加上罗曼大帝所赋予的荣宠,价值连城。”
“那就不必再打她了,让她不断地工作,弥补损失的金币吧。”
“但,大人,罗曼大帝的荣宠呢?”
年轻的公爵沉默着没有说话,而是又绕到了我的正前方,嗓音低柔:“抬起头看着我。”
我没有抬头。
“奴隶,请抬起头,您的主人要看您的脸。”科诺特总管道。
我抬起头,那双海蓝色的眼睛还是那样温柔。
我觉得有些想哭。
忽然不明白我现在跪在他面前做着卑微的工作,住在潮湿森冷的房间,被别人用轻蔑而嘲讽的眼神注视着,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我的尊严,矜持,才华,信仰,都被踩得粉碎,如同地毯中散落的珐琅碎片,要我割破手指,才能捡回一点点。
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的父亲是你的恩人,我的家族是英诺森的朋友,格尔特城堡是收容你的最后一个地方。
而如今我如同阶下囚,为你清扫着代表你荣耀的碎片。
“科诺特,请你先出去。”
科诺特总管挑挑眉:“是的,大人。”那声音居然听起来有些轻快。
沉重的果子橡木门关上,绣着金色云雀鸟的纱帘随着海风拂动。
白皙颀长的手抬起我的脸,海洋一般深邃的眼睛注视着我:“不要发抖。”
我忽然站起来,像是发疯一样,捶打着他。眼泪如同不值钱的假珍珠,随意地流淌滴落。
殷红的嘴唇如同玫瑰,含住我的嘴唇。
啃咬,吞噬。
独角兽受伤以后发出痛苦的悲鸣。
那副油画里的人双眸含笑,那笑意如此讽刺。
不要让别人践踏我。
那让我觉得自己真的一文不值。
第6章
雪白的窗帘随着海风徐徐拂动,略带咸味的风里还夹杂着甜美的玫瑰香气。
窗台上摆着的象牙花瓶里插着三十三朵白玫瑰,每一朵都新鲜纯净,距离怒放还有一段距离,所以让人看起来更加放心。
科诺特总管的眼睛这几年有些老花了,我送了一副水晶镜片的眼镜给他,看着他总是做出不习惯的表情,我却总是忍俊不禁。
多么蔚蓝的天空,一丝阴霾也没有。
“小姐,玛丽娜小姐留了家庭作业已经三天了,您仍然不打算动手吗?”科诺特总管看起来有些苦恼,胡须也随着叹气而动了动。
我挑了挑眉毛:“不用着急,她去庞塞大陆探亲了,下个月才回来。她的家庭作业是一副精美的人物画像,我打算让画师替我完成,他不会出卖我的。而且,我三天前才刚刚过完生日,请她品尝了那么鲜美的葡萄酒,她一定会宽宏大量些的。”
是的,玛丽娜小姐嗜酒如命,如果在她回来的 时候再送上一瓶上等年份的白葡萄酒,她一定不会计较我这种偶尔为之的偷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