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53)
我觉得后背的汗将衣服都湿透了。我缓缓转过头,看见一只髭狗口角流着涎液,喉咙发出低沉的“唬隆”声,一步一步朝我靠近。它看我回头了,龇牙朝我示威,微微低下身,似乎在蓄力,准备朝我扑过来。
我手中只有一只猎筐,还有靴子里的一把短匕首。我试着蹲下身去拔匕首,但这非常危险,很可能会激怒髭狗。果然,髭狗咆哮一声朝我猛然扑过来。
我迅速抽出匕首,正准备牺牲自己的胳膊格挡住髭狗的尖牙,但那只髭狗还没来得及扑倒我眼前,就被侧面射来的一支铁箭贯穿喉咙,狠狠钉在地上,脖子喷涌出鲜红的血,抽动了几下身体,发出挣扎的悲鸣, 就再也不动了。
如果说我刚才是冷汗湿透脊背的衣服,那么我现在全身就像过了一遍冷水。两条腿软得不听使唤,一下跌坐到地上。
阴影遮蔽了阳光,笼罩住我。我抬起头,看见了银灰色头发的青年面无表情看着我。
“谢谢。”我有些不自然地开口。刚刚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已经被髭狗咬破脖颈的动脉。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骑猎装,黑色的长筒靴勾勒出笔直纤细的小腿弧度。汗从他尖尖的下巴滴落,他额头上也有一层汗。
公爵大人动了动喉结,似乎想说什么,但他停顿了几秒,一把将我拉扯起来,我两腿感觉不到力量,一个不稳跌进他怀里。
他的手臂非常有力,他搂着我的力量让我觉得有点疼了。
毕竟他刚刚救了我的命,我总不能太过无礼,所以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没有真的推开他。
“受伤了么?”他的声音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的清澈,也过了有些粗哑的变声期,变得非常低沉。
我摇了摇头。
他抿了抿唇,仔细检查了我身上确实没有伤痕,才继续道:“虽然这里没进入森林,但也有野兽出没。髭狗一向群体活动,这里应该还有它的其他同伴,我们快点离开。”
我点了点头。
他牵住我的手,我挣了一下,但他的手太用力了,我没有挣开。他回头没什么情绪地看着我,我口中的话就全都重新咽了下去。
我的白色小矮马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跑掉了,只好和他共乘那匹黑色的骏马。这匹马叫黑珍珠,是我取的名字。因为它的眼睛是纯黑的,水汪汪一片,真的好像两颗黑色的珍珠。
黑珍珠仍然熟悉我,孔雀托着我上马的时候,它还会温顺地甩着尾巴,小声打着响鼻。孔雀坐在我身后,手臂环在我腰间。
黑珍珠已经很老了,在它壮年的时候,他经常这样带着我骑马。
“不带上你的战利品吗?”我问。
公爵大人声音平平:“那是罪犯。”
以前的公爵大人明明伶牙俐齿,但现在我益发觉得他其实也不怎么会说话。
也许是黑珍珠年纪真的大了,驮着我们两个人走得很慢,甚至让我觉得已经慢得出奇了。我不胖,公爵大人也是纤瘦的身材,我们两个加起来没有那么重吧。但黑珍珠只是悠然地迈着步子,而我身后的公爵大人也丝毫没有着急的意思。
以这个速度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守林人的营地,我只好没话找话:“您怎么回来了?”
身后的公爵大人还在沉默。
我自讨了个没趣,正在懊恼自己不该主动攀谈,他忽然开口:“事情办完了。”
“啊?”我愣了一下,“什么事情?”我其实是没话找话,脱口而出就问了下去,说完才觉得自己实在是不知进退了。
可让我意外的事他竟然回答了我:“处理叛徒。”
“哦。”我应了一声,又不知继续问什么。
“不问我是什么叛徒么?”公爵大人低沉的嗓音就在我耳边,我能感觉到他胸腔的共鸣。
虽然不太感兴趣,但出于礼貌我还是顺着他的话继续问下去:“是什么叛徒?”
“欺骗我,和利用我复仇的叛徒。”
我顿了一下,复仇当然是指对格尔特家族的复仇了。
气氛又陷入尴尬的沉默。
“我听说科诺特家的安布罗斯来了,你们一见如故。”
“科诺特管家的侄子,您也听说过安布罗斯的名字?”
听我直接亲切地称呼他安布罗斯,公爵大人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他被称为皇冠之军的尖刀,我听过他的名字。”
黑珍珠还在悠闲地散步。
“他很优秀。”
“您喜欢他?”
绝不是我的错觉,公爵大人巧舌如簧的本领似乎都退化了,现在说话,实在叫人不知怎么回答。
“还好吧。”我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
他又沉默了一会。
正在为还发愁如何继续与公爵大人寒暄,安布罗斯适时地出现了。一群风姿飒爽的年轻士官簇拥着安布罗斯,安布罗斯的马后拴着一只鹿角还未完全长成的可怜小鹿。它水汪汪的大眼眨巴着,口中发出小声呜咽,胆怯而警觉地看着四周,细痩的小腿上挂了彩,一瘸一拐地小跑着跟在马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