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夜春露(169)
江峭安抚地拍拍母亲肩膀,让她先去休息。自己转身走上楼,来到江禧的房门口,犹豫再三,却怎么样也伸不?出手去敲门。
这时候,他隐约听到里面似乎有录像带的声音传出。
“女儿,妈妈希望你?快乐。”
“女儿,妈妈祈求你?平安。”
“女儿,妈妈会永远爱你?。”
江峭只听一遍就知道,这是,江禧被?仇家绑走的前一年,她的周岁宴的时候别尹特意录给女儿的祝福。
找不?到江禧的这些年,别尹每天都在她的房间听。
忽然间,房门被?人里面拉开,江禧红着一双眼走出来,正正撞见站在她房间门口的江峭。
第55章 一千零一夜春露
楼梯上,灯色昏稠浓黄,温度适宜。
黑色针织长裙穿在女?孩身上,更显得她细骨瘦肩,身量盈盈纤窈,体态单薄。领口与?袖边刺绣白蕾丝花边,搭配莹润玉白的珍珠项链。
她额前刘海有些长了,索性一同梳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柔顺繁茂的黑发头?顶戴了根珍珠丝绒发箍,发梢如浪垂及腰下。
看上去,很像众星捧月的千金明珠。
本该被家人捧在手心百般呵护的金贵公主。
本就该受尽万千宠爱的。
——可是公主。
女?孩肌肤凝白,鹅蛋脸,五官秀致精巧。
她的嘴唇豔红,鼻尖也是红的,一双狭长勾翘的单眼?皮藏在无框眼?镜下,淡垂着。玻璃镜片折投光影,仍掩不住眼?尾水润如湿雾的红。
——可是,公主怎么会哭呢。
坦白说,当下眼?前这?一刻的画面带给江峭的冲击,完全不亚于今晚在梅秀宜那个疯女?人那里的所?见所?闻。
他?看见的,是如此明媚生机的女?孩。
可他?脑子里自动浮现的场景,却是被继兄暴力虐打的妹妹;被养母精神磋磨的妹妹。是再饿也不敢多吃一口饭的她,是寒冬被冻晕在外面也不敢回家的她,是脱光了被狗链拴跪的她。
是苦苦哀求母亲只为了活下来的她。
那样至残至暴至暗的成长环境,那样没?有留恋无人在意的童年,那样身体与?心理双重折磨的虐待,那样日复一日不见尽头?的摧压。
女?孩却从未想过自我?放弃。
她还是拼了命地想要活。
“这?里是北湾,不是南方。”江峭微微走前两步,但怕她不适,没?有靠得很近,保持在非常适当的社交距离。
他?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替她披在身上,还不忘拉住两侧裹住女?孩,叮嘱道:“晚上凉,出来要多穿衣服。”
江禧慢慢抬起脸,不动声色地凝向他?。可江峭满脑子里都充斥着她向梅秀宜求饶,求她让自己活着,问她为什么不爱自己的凄楚声音。
他?稀微错开视线,他?无法直视她的眼?睛。
他?不敢想那个时候,那个八岁的小女?孩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在向母亲求助。以及后来那些年,每当这?个女?孩在路上遇到?自己的同龄人,看着别人家温柔的母亲,健康和谐的家庭关系,她又会想到?什么。
她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令人疼惜。
江峭甚至做不到?再多看她一眼?。他?很快收回手,转身双手撑住楼梯栏杆,死死地大力攥紧木质扶手,头?低下去深深缓喘了下。
半晌,耳边忽然浅浅弱弱地响起一声:“哥?”
江峭耳骨略动,倏尔撩起眼?睫,迅速直起身回头?应她:“我?在。”
在他?斟酌措词之前,血浓于水的亲情感应先一步替他?回答了江禧,“怎么了?想要什么?缺钱?失眠?饿了?还是……”
袖间?传来隐微扯力,江峭顺势落眸,瞥见女?孩伸手拽了拽他?的衬衣袖子。江峭掀起目光看向她,又顺着她的视线偏头?朝望下去,见到?楼下,母亲别尹还一脸担忧地站在那里,似乎不肯错失女?孩一眼?。
自江禧被绑走后,在江峭的记忆里母亲精神就始终不算好,情绪很不稳定,时而正常,时而恍惚。正常的时候她与?常人无异,可以完全维持日常生活,也能够工作。
但一年到?头?下来,总有那么几个特定日子,别尹的状态很不好。逢年过节,江禧生日,还有江禧被绑走消失的那个日子。
每到?那几天,别尹就在江禧房间?里整晚不出来。
他?其实?还没?有来得及把亲子鉴定结果告诉别尹。但现在看来,也似乎没?必要了。或许是母女?连心吧,听助理说从江禧回家以后,别尹整个人精神面貌非常好,刚才与?她交流也能看出的确是这?样。
可能在她心里,她的宝贵女?儿已?经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