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临时(228)
没醒,但自然也没有恶化。她松了一口气,疲惫感在四肢百骸蔓延。她直接瘫在床上,甚至连洗澡的力气也没有。她闭上眼,想略微休息一会儿,手机又响起来,号码她不认识,但是区号是她老家那边。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喂,我是乔曼云。”她接了起来。
“小乔是吧?哎,我老听你妈提起你来…”对面热络地聊了一串。
乔安不客气地问:“不好意思,你是谁?”
“哦,我是居委会这边的张主任,你叫我张姐就行。”对方回答,“我听说你要从香港回来,想先和你沟通一下咱们这边现在的处理办法。”
乔安立刻坐起来:“哎张姐,您说?”
疫情已经快两年,虽然海外如同一片苦海,但是内地基本不受影响。每个地方的隔离政策各不相同,乔安老家的要求是14天酒店隔离加上7天居家隔离。张姐暗示她,那7天居家隔离最好不要在本地,建议她现在省会隔离,拿到证明以后再回家乡。
这样一来,乔安花在隔离上的时间又要延长一周。她奶奶已经卧床几年,谁都知道她老人家只不过是吊着一口气,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进了ICU更是凶多吉少,基本上就是等着咽气的那一刻。从进ICU到现在,她还能撑住已经是个奇迹,连乔安也根本不指望着她能醒来。
谁知道她能不能再撑过三个礼拜…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她奶奶忽然住院,发现戴文和尹荷一起坑她,然后又飞到上海过五关斩六将地入住酒店隔离,她不知道哪一件事更魔幻。明明这几件事哪一件都值得她大哭一场,但是她的精神紧张到麻木,甚至只想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哈哈大笑。
至于戴文…她怎么也想不通。戴文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可以毫无顾忌地背叛她?难道之前他们之间的感情都是假的?还是他精神分裂?
她没有和戴文撕破脸,但是也不太有情绪去应对他,陪他出演你侬我侬的戏码。为了避免和他对话,她找了不少借口,说家里的事让她难过,说回内地工作生活需要处理太多琐事,说隔离麻烦过程让她疲惫。
戴文依然兢兢业业地扮演着好男友,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乔安觉得他的一言一行、所作所为实在太好笑,以至于她已经没办法把他当成一个完整的人类去看待,只能把他当作一个行为艺术的样本,或者一个实验的对象——一个成年男性直立猿。
她明明累得要死,夜里又偏偏睡不着。两片窗帘中间漏了条缝,她盯着那条缝隙里漏出来的一小截月色,思绪仿佛蛛丝在夜幕中飘荡,从一件事飘到另一件事。半梦半醒的时候最折磨人。她干脆打开灯,拿出手机看和戴文的聊天记录,他们最近的对话并不算多。戴文关心她,问她情况怎么样,家人是不是还好。她回复说就那样,事情杂七杂八很多。他问:那你还好吗?她当然不好,但是她说:没感觉。他说人怎么会没感觉,还说真希望可以陪着她度过这段时间。
诸如此类的废话,一串又一串,没完没了。如果不是她已经知道了真相,她一定觉得戴文对她是认真的。她可能会被感动,可能会为自己对这段感情的不认真而愧疚。
她似乎和左伊说过,人不会被感情定义。其实她是最没有权利这样说的。之前和林延那几年的感情塑造了她的思维模式。她对爱的感知不够,但是对恨却很熟悉。夜不能寐的时候,恨意在心头如同野火一样燃烧,她对戴文的情绪比任何时候都要激烈,衬得他们之间那些过往苍白无力。她想一探究竟,但是又觉得时候未到。她想去报复,但是苦于找不到办法。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没睡几个小时又被叫起来。睁开眼的时候天蒙蒙亮,前台打来电话,让她准备做核酸。她刚穿好衣服,就有人敲了门,给她量体温,做核酸。棉签捅进鼻子里,捅得很深,把她眼泪逼了出来。站在她对面的人戴着白色口罩,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对她的痛苦熟视无睹。她忽然有一种错觉,她觉得不止戴文是一个实验对象,他们所有人都是实验对象,都是subject,都是行为艺术的样本。他们被放在一个奇怪的盒子里。盒子外面的人按下一个按钮,市场热起来,他们就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忙得不亦乐乎。又有人按下按钮,市场转冷,他们或者抱团取暖,或者自相残杀,手舞足蹈,嗷嗷叫唤。在这个盒子里,他们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在微信上打出各种废话,一会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们吃饭,他们睡觉,他们做核酸。她能说自己比戴文更好吗?他们本质上都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