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航(163)
梁怜沁是最初被留下的人。
离婚后,她的肉身与心灵都被困在杭州城内,周围是无数知晓她过去的人。
——大才女,挑老公的眼光不行,才落得这样的下场。
——听说她当初为了那个男人差点与父母断绝关系。所以说啊,人不能太任性,还是得听父母的话。父母怎么会害孩子呢?
——这是原先住在我们院子里的小丫头,和她一起长大的另个丫头也厉害,在北京当老师。那个丫头眼光好,性格也好,听说是去德国了。
诸如此类的话梁怜沁听惯了。
人为什么不能任性?凭什么要听父母的话?她的父亲不过是一个性格强势,说一不二的大老粗,有一点判断局势的敏锐性,赚了些钱。母亲呢,曾有过文艺梦,不多久便丢了。他们有着很强的掌控欲,一点一点规划她的人生。
梁怜沁从少女时代起就觉得他们无聊透了。
他们让她早早去工作,她偏不,她要念书,成为那个年代人人称道的大学生。原本,梁怜沁有一个相知很多年的友人,他家里是做茶商的,他本人也算有文化,虽没有考上大学,却也是个有理想的人,与她有共同语言。梁怜沁知道对方喜欢自己,她也有意,但所有的可能都在父母的干涉中消失。
他们让她嫁给那个茶商,语气十分强硬,仿佛这是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开什么玩笑?什么年代了,大家都是自由恋爱,她凭什么要听从父母的安排?她偏不要,于是转头选择了对她穷追猛打的徐学知。
父母看不上他,梁怜沁却觉得他身上有股桀骜不驯的自由气息。他们越是反对,她越是要坚持。
她的选择错了吗?因为没有听父母的话?
不,这绝对不可能。
最起码她有了一个优秀、漂亮的女儿。她要为女儿打造好未来的一切,为她构建好完美的一生。她要让这些看轻她的人,都承认她选择的道路才是正路。
但那条路很辛苦。
她不能接受父母太多的帮助,不能在外人面前露出疲惫与辛苦,她总是保持着光鲜亮丽的外表。但每当她看见或听说程涟书的消息时,梁怜沁就觉得自己很可悲。程涟书不费吹灰之力就过上了轻松、幸福的人生,这显得自己多么滑稽?
认识她们的人总是在做比较。
如果程涟书没有那么优秀就好了。
梁怜沁常这样想。
可她的人生若是没有这么明亮,也就不是程涟书了。
站在北京的街上,风换了方向,冻坏的长发往前吹来,遮住她整张脸孔。
梁怜沁迟来地认识到,她痛恨程涟书。
痛恨她的优秀,痛恨她离开杭州,痛恨她远走高飞到德国,留下自己一个人挣扎。
可痛恨,又不真正是恨。
刚去美国的那几年,梁怜沁看什么都新鲜,什么都发给程涟书看。
梁怜沁仿佛重新开始焕发荣光,曾经说她做了错误选择的那些人,表达出对她的羡慕。
是啊,美国可是灯塔国,她的新丈夫是斯坦福毕业的高材生,有份令人羡慕的工作。他们会坐商务舱出行,会在高档的酒店看夕阳,有钱有闲。他虽然有些缺点,但瑕不掩瑜。
梁怜沁觉得自己和程涟书没有差距了,甚至已经过得比她更好。
可是那么多人的声音里,唯独程涟书没有表达出羡慕。她祝贺自己拥有幸福,毫无波澜地仍旧和自己聊小时候的事,偶尔也会问起梁宛的情况。
梁宛,梁怜沁的亲亲好女儿。
仿佛生下来就是要和自己对着干的。
梁怜沁为她安排好光明的道路,她不要走,非要留在国内。
渐渐地,梁怜沁就与程涟书疏远了。
现在想来,是因为她无法从程涟书那里得到满足感。
程涟书始终平静,不会像其余人一样夸赞梁怜沁在美国的生活,也许她根本没有把那样的生活当一回事。
没有人教过梁怜沁,当各自有生活后,女人之间的友谊应该是什么样的。她以为自己是痛恨程涟书的离开,以为是痛恨程涟书的高高在上,现在细想起来,应该是羡慕。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梁怜沁时隔多年回复了程涟书,寥寥几笔。
「下次再见吧。」
下次,一个没有时限的单位。
她没有勇气。
细数过往,梁怜沁的真朋友并不多,看着花繁叶茂的生活,往底下看,土壤里满是腐败。程涟书是那片土壤上唯一的参天大树。
只有这样一个人的时候,梁怜沁才会偶尔诚实面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