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东站在对面小区的那堵墙外，眼睛看着高速公路上飞驰而过的一辆辆车点了根烟。

烟吸到第三口，他拿出手机给时妍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长时间才接通。

他听到了她温柔的一声“喂？”

他问她：“在干嘛？”

时妍说：“在和客户吃饭。”

他说：“你别喝酒。他们劝你能推就推，推不过就翻脸。”

时妍笑了一下，“怎么能和客户翻脸？”

“怎么不能？”他无意识皱起眉头，显示出成熟男人的那种世故，“你越顺着他们他们越得寸进尺。你狠一点，他们反倒怕你。”

时妍说：“我有分寸，你别操心了。”

他也不再继续说。隔着那么远，其实他说得再多也没什么用。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想我了吗？”

她顿了一下，“没有。”

他都能想象到她傲娇的脸。

“就知道你没有心。”他苦笑。

他挂了电话。向周围看了看。

有遛狗的奶奶和遛孩子的爸爸妈妈正往公园走。那边街道上还有卖小吃的摊位传来各种食物的味道。

居民区，就是烟火气太重。

他和李乐上班的时候能不时听见有人在小区里叫卖换旧手机，还能听见小区超市里的大喇叭播报今日水果特价，时不时听见楼下有人吵架更是家常便饭。

还有他吃住、办公都在家里，其实很压抑。感觉自己的生活一点都不流通。

这些都很扰乱他的心智。甚至有时候他觉得是折磨。

他做梦都会梦到自己搬到了写字楼，有了明亮的办公室。

事实上“在场”上线的事，他心里也并不像和李乐说得那么轻松。

没有上线的时候，他只有想象和期待，但上线后只剩看结果。有了多少用户，能不能赚钱，能赚多少钱，要添加什么新功能，怎么避免和别的软件雷同。

从此以后，每一场都是关乎他事业的生死大战。

所有的他的焦虑，没人能分担。

时妍和任一伦从饭店里出来。他们这次来这个四线小城攻克一个做奶茶的客户。

这个叫旋风甜茶的品牌已经在他们本土闯出了一些名堂，任一伦想拿下他们的广告，为他们向全国扩张助力。

他夸下海口，可以帮他们做成第二个蜜雪冰城。毕竟蜜雪冰城的出圈，那句“我爱你你爱我蜜雪冰城甜蜜蜜”的歌词广告功不可没。

所以任一伦劝说老板一定要重视广告的力量。

他们这顿饭吃的是中午饭，因为老板晚上另有饭局。

在门外和客户告别后，任一伦问时妍：“怎么样？能习惯这里的事吗？”

时妍笑了笑，“我就是从小城出来的任总，怎么会不习惯？”

“看不出来啊。”任一伦说，“你看起来完全都市做派。”

时妍说：“可不是嘛，我费了好大劲才让自己变洋气的。”

人当然会受环境影响。这些年她在北京，被改造得很彻底。

“在高档写字楼上班，喝三四十一杯的咖啡，看几百上千的演唱会和音乐剧，周末随时去看各种展览和读书会，穿不用顾忌别人眼光只管自己喜欢就穿的衣服，还有去随处可见的商场里买大牌化妆品。”她说，“完全的都市 style。”

任一伦看她，“这些年在那儿挣的钱都花出去了吧？”

她笑笑，“不花钱能凭空变洋气？”

不过，她这次因为在这里呆的时间长，发现其实小城市的各种设施也已经很完善。星巴克、瑞幸开得遍地都是，有名的那几个奶茶品牌也是一个不落，还有高档瑜伽馆和美容院。想看演唱会，坐高铁其实很方便。

但她还是觉得她已经不习惯小城市的生活。

这里存在的那种有形和无形的束缚，她都不喜欢。

她今天在饭桌上没有喝酒。她自己坚持不喝，任一伦也替她挡了几回。

客户也没有很为难她。

但她知道客户不为难她的原因，是以为她和任一伦是情侣。

他们最开始见面的时候，这家公司的人就问他们：“你们俩是情侣吗？”

时妍微笑着说：“不是，他是我老板。”

也许他们没有恶意，甚至他们是因为“热情”。但那种看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起出差，首先想到他们会是男女关系的热情，让她感觉很不舒服。

也就是在那样的瞬间，她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渴望留在大城市。

她想要的是自由，广阔，新奇。

她不想走两个小时就能把一座城市走完，不想被身边人都信奉的所谓世俗规则约束，不想生活重复无聊一眼能望到头。

只有越大的世界，才会越自由。哪怕它也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