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山下(18)
见到熟人,闵行只好把泪憋了回去。
陈轩却在这时递给她一个簸箕,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正好你也出来了,来帮我捡叶子吧。我这一时半会儿的捡不完,别再耽误上数学课。咱们这两个人干活,一会儿就能捡完回去了。”
就这样,他们第一次有了如此亲密的接触——
在一个无聊的课间一同捡了整整一个小时的落叶。
倘若将这一幕与电视上那些浪漫至极的青春恋爱情节相提并论,这简直是让人哭笑不得。
没有惊心动魄的邂逅,也没有甜言蜜语的告白,更没有抽烟喝酒纹身,没有任何算得上了不起的东西。
这一个小时里,时间仿佛变得很慢很慢,慢得都要让人恍惚。
他们没有过多的言语,初冬的凛冽空气竟像是熬得浓稠的糖浆,黏黏腻腻。
第10章
闵行有个不大好的习惯,确切地说,是自三年级以后,她就从不在家里写作业。
与其说这是坏习惯,倒不如说是在心底悄然扎根、潜移默化的害怕。
小时候,父母因为婚姻不和,争吵就如同家常便饭。吵到激烈处,两人就动起手来,动起手来就免不了情绪失控。而愤懑若是如同汹涌的潮水,理智就荡然无存。好几次闵行的作业就这么惨遭毒手。
她的作业被撕过、被扔进鱼缸过、也被扔进炉子里烧过。
成了碎片还能拼起来,浸湿变形后就不好好弄,被烧了就彻底没办法了。
每次,闵行在墙角望着遭受厄运的作业,总是不明白都走到这一步的两人,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捏着鼻子维系这场婚姻。
久而久之,她也不在家里写作业了,这样可以就少去很多无妄之灾。
那天她仍是没写作业,于是便提前了半个小时来教室补。
说起来,那年不是闵行的本命年,但却是个做什么都不顺的一年。
入学时的语文老师在打篮球时不慎伤了腿,需要卧床休息两个月,那个月学校便安排了一位新老师来代课。
这位新来的刘老师虽说今年刚从名校毕业,履历很是优秀,但从闵行如今的视角审视,她实在算不上是一位称职的好老师。
孔子说“因材施教,平等待人”,可这位刘老师显然是并未将什么圣人训诫放在心上的。
然而,那时年仅十来岁的闵行却逆来顺受惯了,并未有什么感触。
十来岁出头的她天真懵懂、涉世未深,所能接触到的,不过是那座方方正正的小城所圈起来的方寸世界。
她分不明白知识和观点的区别,于是一根筋的认为书上说的一切便是真理。
在她稚嫩的认知里,教师这个职业无比伟大。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每一位老师都是好园丁,是连拉屎都不会拉屎的。
那天她补了一早上,饭都顾不上吃。但是直到上课铃声响起,课代表抱着收上来的作业本进办公室,她的作业还是没能补完。
刘老师见收上来的作业缺了她的,便毫不客气地让她立刻滚来办公室。
闵行一进办公室,便迎面撞上一声怒吼——
“怎么其他人都写完了,就你没写完?”
闵行满心惶恐,踟蹰着退到角落的文件柜旁,头深深地低着,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对不起老师,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今天一定补上。”
刘老师却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话,依旧气势汹汹地吼道:
“怎么?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所以才故意不写作业。”
顿了顿后,她又斜着眼睛,瞥了闵行一眼,接着阴阳怪气地说:
“还是说你之前跟那个班主任跟李老师交情好,所以在这儿给我穿小鞋呢?”
闵行急忙抬起头,眼中满是委屈,大声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刘老师见状,竟作势要走近,一把抓起作业本,恶狠狠地甩到她脸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个缝。
数学老师笑眯眯地探出个头,漏出半边身子:
“你看,我又给你逮着一个没写完作业的!”
说着,门被完全推开,陈轩一脸憨笑地被数学老师推进了办公室。
闵行一脸惊讶。
陈轩也会写不完作业吗?
在她的印象里,陈轩一直是最优秀自律的,他怎么会写不完作业呢?还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站在这里。
刘老师依旧没有好脸色,看到陈轩进来,不耐烦地说道:
“你先站在一边儿,我一会儿再收拾你!”
随后,刘老师扭头,恶鬼一般直直地盯着闵行。
不知为何,闵行看着她那张愤怒扭曲的脸,竟有一时在走神。
“有意见就直说,是吧。我也不是傻子,这点事还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