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念归人+番外(207)
后来运动越闹越大,学生们也不上课,成天斗东家拆西家的,婉萍自然也没了工作。夫妻俩过起来四目相对的日子,有时候婉萍和姜培生并肩坐在小院里,看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有种他们就这么已经过了千八百年的感觉。不过婉萍到底没磨出来姜培生那副功夫,她还是闲不住,出去找了帮人糊纸壳子、穿珠子之类的小杂活,不收费,单纯就是用来打发时间的。
这期间自然有人闹过姜培生和陈婉萍家,只不过是乌泱泱一帮人刚跨进门槛,骂人的话才嚷嚷几句,如怀和陈瑛就赶过来了。如怀在抗美援朝时负伤得了个战斗英雄的称号,后来退伍进到宣传部门工作,他早就看不惯这些不知轻重的半大姑娘小子们了,趁机狠狠骂他们一顿,把人从屋里全哄了出去。
晚上坐在餐桌边时,婉萍想起来 43 年在重庆。那时候姜培生刚升了少将,因为一件西装,如怀堵气说将来有一天这家指不定要靠他呢!当时婉萍只觉得这小子说大话,如今看来还真是要靠他。
闹事儿的人后来再没有来过,不过主要原因不是如怀,而是因为姜培生的表姐夫老杜。老杜家里被人闯了,闹哄哄的一伙人砸掉人家的缝纫机,把屋子翻腾地满地狼藉。这事儿很快让一位非常有名的周先生知道了,周先生为此明令禁止再去打扰老杜一家,同时也吩咐跟杜一样背景的都不要过多为难。
两个月前我部于富水县燕子坡被剿灭,被俘时我身患破伤风、肺结核与败血症,几乎只剩一口气。我原想着熬死自己,或者等他们来将我击毙,横竖是没想过投降的。我不投降,并非出于对老头子的忠诚,我自然已知他必败无疑,也没有以身殉党国的偏执,实在是我以为你已经去了台湾,我只担心自己投降后那边的特务会为难你。
「更本」闹得最厉害的时候就那么两年,小年轻们一跑去全国各地的乡下,胡同里的老邻居们渐渐恢复了些往日交情。婉萍也不再守着小院不出门,又开始跟街坊们走动。因为家里有台缝纫机,所以婉萍经常会拿回来一些邻居们需要缝缝补补的衣服给姜培生,让他有点事情可以做,免得像老王一样,六十岁就得老年痴呆。
只不过那些针线活儿名义上说的都是婉萍做,因为她害怕人家介意姜培生的身份。
日子晃悠晃悠地到了七五年,姜培生听说全国监狱里的在押战犯都被放了,想去国外或者岛上的,国家还愿意给路费。
“乱七八糟的日子要结束了。”姜培生对婉萍说。
“你怎么知道的?”婉萍问。
姜培生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再老的狗,嗅觉也是灵的。因为它一辈子都靠这个本事活,闻不着味儿就该死了。”
婉萍看着姜培生那双黑亮狡黠的眼睛,觉得自己还担心他得老年痴呆真是瞎操心。如果老王不是被他老婆气得太过,大概现在也活得好好的。
“党国的将军们从来都是个顶个的人精啊!”婉萍到了这时才想明白:“这些年就连脾气出名火爆的老宋和他的新夫人一样是安安稳稳过来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时候能发他那臭脾气,什么时候不能发脾气,他心里明镜一样清楚呢!这些人啊,都是人事关系乱成麻团的党国里爬上来的,哪可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果然,没过几年姜培生的工作就恢复了,而且这一次比从前的职位还高一些,工资涨了,工作时间却不要求,属于他乐意去就去,不想去也照样可以享受特殊待遇。
姜培生闲了这么多年,终于又找到可以真正发挥余热的地方,于是迫不及待地就跑回单位去做他的文史研究员。他要把脑袋里已经回忆过无数遍的旧事儿写在纸上,他真切地想让那些事儿被后来人记住。1937 年的冬天有三十万中国人死在了南京城里!这不能被忘记,他看到的一幕幕都不该被后来人忘记。
从前的邻居还是习惯性地把衣服往婉萍家里送,姜培生白天忙着去上班,晚上回来还得带着老花镜给人缝缝补补。婉萍看着他辛劳,自告奋勇地要帮忙,结果刚踩一下子就把缝纫针给别断了。
姜培生拿着半根针,心疼得不得了。婉萍看着他笑:“从前在天津,你往家里拿回来那么多美钞金条,当时应该没想过有一天会为了根针心疼吧。”
“那时候和现在可不一样。”姜培生摘了老花镜,笑着说:“讲老实话,当年我就没觉得这个国家能有任何希望。我就是想捞钱,把我家里人和手下的弟兄照顾到,至于其他的,管他妈什么洪水滔天死多少人。可现在不同,我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个国家有希望有未来。老美先进吧!厉害吧!结果不一样被泥腿子按在地上打。他们当年把美国人打服气了,也把我打服气了。婉萍,我就是那时候觉得你弟弟如怀说的对,他们那群人真了不起!你看现在,之前闹了快十年,结果说改就毫不犹豫地开始改。光就是行动力上,岛上的王八蛋们就差了人家十八条街。那些人是只会动嘴皮子,可国家是要人来干活的。我现在信他们能干好,所以我也想贡献一点力量。就比如说这根针,我不会生产,但我至少能做到不浪费,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