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吻(157)
程影好像并不意外谈铮会问这个,神情如常地说:“祁总工作比较忙,所以只能由我来探望谈总。如果您有什么话想和她当面说,我可以协调时间,安排一次视频通话。”
谈铮默然,好半天说不出话。
“……算了,”过了半晌,他才语气黯然地说,“不麻烦你。”
退了烧,情况稳定下来之后,医生确认过谈铮愈合得不错,于是发给他一副拐杖,让他适当活动活动,同时熟悉拐杖的使用,以便未来一段时间的生活。
患肢不能负重,谈铮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走廊上十几米的路程,对如今的他,漫长得如同一场汗如雨下的马拉松。
忽然失去身体的绝对控制,是件精神折磨更甚于生理痛苦的事。谈铮举步维艰地回到病房里,沉默得像一棵风催折腰的树。
当晚,他睡得很早。
病区的晚上,患者多已睡下,走廊里走动的几乎都是家属和护士。开水房门口,有四五个人在排队,似乎彼此相熟,互相交流着家里人的病情。
也有些不相干的杂闻混居其中。
“你看见那间单人间里的小伙子没有?好像长得还蛮精神的。”
“是啊是啊,不过,我就没见他家属来过,真奇怪。”
“其实也有一两个人进出过,我听他们叫他……什么总来着。欸,不会是个老板吧?”
“算了吧,现在自己开店都能叫个‘总’了。你们想想,哪有正经大老板混这么惨?骨折住院了都没人来探望。”
……
祁纫夏的脚步微微一顿。
说话的那几人,并未留意到她的经过,打完开水,便拎着瓶子有说有聊地从她面前走过。
祁纫夏在原地若有所思地定了几秒,不知想到什么,又轻轻摇了摇头,径直往走廊尽头的方向去。
隔着门上的玻璃,她望见病房里的昏暗。
似乎很安静。
祁纫夏放下准备敲门的手,直接推门而入。
正如她在门外所见,病房里除了谈铮,并无别人。而他仰面躺在床上,阖目而眠,对于她的到来,仿佛全然无所察觉。
这么早就睡了么?
祁纫夏看了眼时间,复又环视病房,只觉得这里空调开得太低,身上格外冷。
在床边凳子坐下后,她的目光随即落在谈铮缠着纱布的腿脚上。
距离事情的发生,已经过去了两周,再度回想起那次争吵,祁纫夏只觉得恍若隔世。
如果谈铮现在醒着,她一定要问他一句:要是早知道今天这个结果,那天,还会不会白费力气地去找她吗?
就像几年前,她曾经无数次质问自己那样——
如果早知道是这个结果,还会在最开始的时候,向他递去求助的信号吗?
“你说,何必当初呢……”
喃喃的自语消散在空气里。
“……所谓的开始,已经是个骗局了,偏偏结束得还那么难堪。就连‘分手’两个字,都是从你哥哥口中听到的。”
“不过现在想想,有句话,他说得一点不错。”
“你们成长在同一个家庭里,有近乎一模一样的成长轨迹,如果他瞧不起当时的我,你又怎么可能例外呢?”
那些话,祁纫夏本以为自己已经忘得足够彻底,可是时至今日,她才知道,多少是自欺欺人了。
她凝眸于谈铮的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阴影跟着颤抖。
“活该。谈铮,你真活该。”
*
吊瓶里的药水将尽,警报器自动发出短促尖锐的叫声。
谈铮抬手按了呼叫护士站的按键。
不出十几秒的功夫,护士拿着一瓶新的药应声而来。
“护工怎么不见了?”她皱着眉头问,“病房里就你一个人?”
谈铮对她微笑:“我都能下地了,自己应付得过来。再说,这不是今天最后一瓶了吗。”
碰上这种神经大条的病患,护士的语气顿时急了起来:“你怎么不拿骨折当回事呢!你这可是单人病房,万一磕了碰了,都没人能第一时间发现!”
谈铮任由她像个家长似的数落,接着又好声好气地解释,护工只是出去吃宵夜,应该很快就回来,自己不会落得无人问津的下场。
护士离开后,谈铮靠坐在床头,握着手机敛眉沉思。
半个多小时前,他半梦半醒的时候,听见了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
最开始,他还以为是护士记错时间提早来换吊瓶,正想出声提醒,某条神经的末端却忽地一跳。
很熟悉的脚步声。
是她。
这种时候其实不该装睡,毕竟这是她第一次来医院探望,他心中亦有话想和她说。
可谈铮也不知自己的哪根筋没搭对,又或是术后康复训练尚不到位,连自主睁眼的功能都短暂受了影响,总之,当祁纫夏出声和他说话时,他是真的动也不能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