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锋过江·短道速滑(114)
他儿子不能死,因为他是不世出的天才,而儿子必须承载他的梦想。
他嚎啕着去抢钱。
一对夫妻被刀抵住,然后下一秒,他们惊讶地看到,那劫匪自己松开了刀柄。
他在他们面前跪下来,求他们好心给点钱,嚎叫语无伦次:“我儿子还在发烧!他等着我带他上医院啊!”
落魄的男人已经不知道是哭自己还是哭命运。
夫妻两个蹲下来,抱着他一起哭。
尽管陌生,可他们都知道,彼此是为什么而哭。
他们哭的是同一件事。
他们都知道。
那是一段阴郁的共同命运。不知道多少人被迫失去工作,不知道多少人被侵吞了原本应该发放到手中的取暖费。
时代的车轮碾过去,带起来的尘烟迷了多少人的眼睛。
那个冬天真的很冷,那是个极其漫长的季节。
有人冻死了,也有人在大年夜的饺子里下了药,和酒吞下。
未来太苦了,他们活不下去了。
夫妻俩真的拿出了一笔钱,那是他们刚刚撒泼耍赖要来的工资。
“你拿去,你好好抚养孩子。”
因为现在他们也不想活了。
他们唯一的女儿在上个月去世,临死的时候还想要一根糖葫芦,想吃红肠。
“喏,就这里。”
江为止走到巷子口,点了点那根老迈而有点枯黄的树。
“他们约定在这棵树下见面。他把我抱来了,就这么把我给了我爸妈。”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第二天他就死于酗酒。
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却又如此惊心动魄。
那个冬天以后,日子渐渐好转。爸爸去做体力活,妈妈在家没日没夜地赶计件手工。人只要咬着牙熬过去,好像也能走很远的路。
哦,那个小孩子,他改了新的名字,叫做江为止。
希望所有的苦难,都到此为止。
所以他叫做,江为止。
他的新爸爸妈妈很和善,被时代捻碎了打破了的家庭们,在诡异的命运安排下,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去生活,去吵架,去过寻常细碎的三餐四时。
没有人忘记死掉的人。
年夜饭他们多摆的碗筷,清明时节烧掉的元宝。
他们仍然思念死去的女儿,他也思念死去的父母。
他们也爱彼此。
江为止自嘲地笑了笑:“我爸妈不逼我练滑冰,可是后来我还是重新开始滑冰。”
“我想,我已经不需要去区分,我是否热爱冰场了。”
“这是我必须背负的梦想。”
“我让他失望了。”
“但是以后我会更加努力,为父亲母亲,也为爸爸妈妈。”
江为止摸了摸那棵树,一圈圈年轮,它慢慢变粗、变高,然后现在树也变老了,枯了。
季锋也轻抚,她似乎感受到那种穿越时空而来的冲击。
那个压抑痛苦的年代,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痛苦,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仇恨。
那种共同的命运,是悬在那一代人头顶的集体创伤。
季锋清楚地记得,她跟着母亲去讨工资的那个夜晚,大雪铺天盖地,好像要淹没掉整个世界。
母亲跪在门前,无助而痛苦。
江为止也清楚地记得,父亲下岗以后家里本就捉襟见肘的生活进一步恶化。
没有钱买蜂窝煤,家里冰得人心发慌。他记得睡梦之间,父亲把他的脚拢在怀中、怕他冷。
现在,江为止和季锋,手牵手,就站在大树下。
他们已经长大了。
他们过得很好。
而那所有站在痛苦往事里的人,好像在说话。
风声震起枯叶,刷拉拉地响。
大概是告诉他们,一切终将过去,往前走吧,走得远一些。那些算不清楚的事情,就别算了。
别牵挂,别记挂。
你们是未来的主人翁。
青春少年样样红,你是主人翁。
要雨得雨,要风得风,鱼跃龙门就不同。
第63章 我时刻准备着,带领中国短道速滑队重回巅峰。
季锋的在假期结束之前, 重新回了Z城。
小城的废弃工厂竟然要拆掉了。
她和江为止站在一堆废墟前,面面相觑。
喧闹的起重机轰鸣,飞扬的沙土迷了眼睛。
一代人的青春就此正式宣告结束。
附近小卖店的老板娘在上货, 她的女儿不过八岁,正端坐在柜台后面。
看到季锋和江为止走进来, 小女孩咿咿呀呀地叫妈妈。
老板娘走过来招呼道:“要点什么呀?”
说着看看他们俩, 寒暄着:“来玩的?以前没见过呢。”
东省人就是这样热情,不过买了饮料和零食, 老板娘就这么跟江为止聊起来。
“哪儿啊, 吃完饭寻思出来散步的, 一不小心溜过头了,跑z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