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燥雨(71)
“苗苗……我真应该带你一起离开村子。”
何晏清久久看着她,缓缓开口说了这句题外话,头顶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波光粼粼。
温小禾愣住,眼睛一眨不眨,心里好像有一根刺,被人突然挑出来。
他是后悔了吗?
后悔把她一个人留在村子里,后悔没有带她离开湄索。
带我走……
她无数个夜晚都做同一个梦,梦到何晏清没有死,某天突然出现在门口,像再平常不过的往日,默不作声,手里拎着要给她的东西。
他的心是热的,她能感觉到,他推开她的时候,手是冰凉的,她同样也能感受到。
冷热交替的感觉,可谈不上有多好。
“这个世上,没有后悔药,你也用不着后悔,你走后,我生活得也不算差。”
温小禾语气平淡,轻飘飘的一句话概括了她在他死去的现实中痛苦度过的无数个日夜。
人是很奇怪的生物,越是痛苦到极致的回忆,越是记不清,失去心爱的人是如此,母亲怀胎十月艰难地生下孩子也是如此。
“不算差……那是也不算好的意思。”
何晏清这个人啊,跟从前没区别,至少在温小禾看来,是这样的。
你跟他说什么,他不喜欢从整句话理解,非要单单摘除某个字,某个词去反复咀嚼。
“很好,比你在的时候要好。”
温小禾话说的重了些,却也是事实。
有陆北骁在,村子里没人敢惹她,见识过陆北骁当街不要命的打人,村里的人更老实了,一句难听的话都不敢当着她的面说。
至于背地里,谁又会知道呢,估计说陆北骁比说她还要难听。
何晏清脸色倏然发白,薄唇嚅动好几下,清冷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
“是因为他吗?”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温小禾知道他说的是谁,她在他面前也没提过第二个男人了。
她求他救陆北骁的时候,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多么让人熟悉的真情实感,何晏清能感觉不到吗?
他那么聪明。
“嗯,也不全是因为他,我自己也能生活的很好,多谢你那几年照顾小小的我。”
温小禾表现的很是云淡风轻,脸上不喜不怒,像是在平淡地诉说旁人的事情。
她转身准备离开,手臂再度被身后的人用力拉住,颤抖的男声从耳后传来。
“我们是错过了吗?”
空气静止了两秒,温小禾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过身去,片刻缓缓开口。
“人跟人之间,没有错过不错过,只有有没有缘分。”
“我们无缘。”
何晏清身体抖了一下,他从来不知道心还能这么难受,这种感觉足以让人在瞬间变得不堪一击。
“我们无缘……”
“那你跟谁有缘,跟陆北骁吗,他那样的人,说不定哪天就死了,甚至可能拉上你一起赴黄泉。”
“这就是你说的缘?”
何晏清越说越激动,笔挺的军装绷在身上,硕大的胸脯起伏得剧烈,好像要将上衣撕裂。
“谁规定一起死不算缘分的?”
“晏清哥哥,不是只有都光鲜亮丽的活着才是两个人最好的结局。”
温小禾笑着回答他的话,黄泉路长什么样,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如庙会一样灯火辉煌。
何晏清觉得自己要被她逼疯了,她还没疯,他就要疯掉了,看着温小禾用力掰开他的手,头也不回的走远。
“他真是给你下了迷魂药了,你这样做,对得起碧姨吗?她……”
听到自己母亲的名字,温小禾脚步一顿,眼神变得更加冷漠坚定,一字一句地说:“她真想让我对得起她,就不该生下我第二天就把我丢到村子的破屋里,晏清哥哥,你忘了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是过路的牧羊人用羊奶把她喂活的,她差点就冻死了。
那个寒冷的夜晚,连一只刚出生的小羊羔都能活下来,浩大的天地却容不下她,她是人啊,却要跟小羊争抢口粮。
身后的男人不再说话,温小禾冷笑一声,一步一步朝着旁边不远处的小门走过去。
这个小门,上次陆北骁就是从这离开的,没人看守。
何晏清伫立在原地,双手紧攥成拳头,双腿像是灌了铅似的,迈不动一步。
他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就认准非她不娶。
那时,她瘦瘦的,黑黑的,身上穿得破烂不堪,像个小乞丐,明明已经十几岁了,看起来还像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