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廷，你因何到席家？虽然席老夫人有些神巫血脉，但太稀薄了。”云乔道，“况且你好像单单因她而来。”

席兰廷沉默。

“不能说吗？”云乔又问。

席兰廷叹了口气：“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说？只是太久远了，不知从何说起。”

“慢慢说嘛。”她挽住了他胳膊。

席兰廷觉得久远，说起来其实也就是那么两三句。

他作为一棵树，庞大无比，能占据上千亩的地方，在沙漠里形成了一片绿洲。

此事令人族惊讶，将他当成了神木，对他参拜，给予供奉；然而西北本就人烟稀少，有时候十天半月不见人影。

席兰廷有时候会恍惚，沉浸在自己营造的幻境里；有时候也会清醒着无法沉睡，风吹过树枝的动静，都会令他欣喜。

熬了很多年，后来他寂寞。

无比寂寞。

他以前不敢相信，像他这样的人会寂寞；然而寂寞比岁月更可怕，悄悄侵占，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无法治愈。

从那之后，他会时常行走人间，生活个几百年，耗尽了精力才回去躺几百年。

周而复返，这些痛苦外人无法理解，哪怕是云乔。

“近百年天象骤变，世有大乱，无法预测凶险。我本没想过行走人间，只因一人。”席兰廷道。

“就是老夫人？”

“倒也不是。不过，她托身有了神巫血脉，倒是我意料之外。”席兰廷道，“那个人叫青儿。”

“女孩子？”云乔歪头，带着几分恶趣味。

席兰廷表情里莫名有点伤感：“女孩子。”

第895章 守他一生的女孩子

月黑之夜，一队人马路过树林，捡些枯枝败叶点篝火。

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三个孩子——女儿、双胞胎儿子，并有一个车夫、一个随从。

他们的声音，被夜风传进了席兰廷的耳朵里。

“……再往南走几日，就离了蒙古地界。我们到时候去投奔七王爷。”男人说。

女人则道：“七王爷落魄得很，恐怕他还需要我们接济。”

“接济点也无妨。烂船也有三斤铁，七王爷到底教过太子念书。哪怕现在太子被废了，他在朝中也有点人脉，照拂咱们足够了。如此，咱们就不怕德王那老匹夫了。”男人道。

随从也说：“贝勒爷，咱们还是往南走。京里到底不太方便。”

女人道：“南边好，最好去南洋。”

“你们糊涂了。咱们只是跟德王有过节，又不是不敬重朝廷，朝廷凭什么为难咱们？再有七王爷帮着说说话，一切都稳妥。”男人道。

女人叹了口气。

女人左右各自搂着自己的双胞胎儿子。她两个儿子都六七岁了，可能是累了，依偎着母亲打盹。

而他们的女儿，已经十三岁了，帮衬着点火、烤小面点。

这是草原贵胄，朝廷老家的人。

可能是得罪了权贵，连夜出逃，没带什么重货，只是金银细软。

席兰廷好些年没有行走人间，不知现在朝廷是什么光景。

后半夜的时候，席兰廷先听到了马蹄声，多而乱。

逃亡的一家人也听到了，急急忙忙上车要跑。

车夫慌慌张张套好了马，男女众人拥挤着上车。

然而，他们的女儿搀扶母亲，没爬上去，但车夫已经急急忙忙赶马而行；女孩子急得大哭，拼命去追马车。

她父母气得大骂：“你快些。”

远远的，他们瞧见了火把。

车夫把马车赶得飞奔。

她弟弟伸手要拉姐姐，差点也掉下来。她母亲一狠心，关了车门，防止自己儿子再掉下去。

女孩子见状，停了追赶的脚步，震惊看着马车。

身后的骑兵追进，这姑娘聪明，往树林里躲。

骑兵追到近前，瞧见了篝火，一边吆喝着继续追，有人则说：“好像躲到树林里去了。”

“你们继续追，你们两个去树林里搜。”为首的发了话。

树林一般人进不了，茂密极了，到处都是藤蔓缠绕。

女孩子死死咬住牙，拼命往里挤。

那种求生欲，简直令人惊叹。席兰廷很久没见过这么鲜活的生命，打算吞了她，故而让她进来。

骑兵们进不去树林，就说：“这应该是传说中的鬼林，有进无出，还是算了。”

女孩子因此保住了一条命。

她在树林深处，好像能感受到席兰廷的存在，用手触摸他的树干：“树神，你是不是活的？”

她自说自话。

她实在活泼，又聒噪。

席兰廷那时候寂寞极了，他四周连鸟雀也无。

他托梦给了女孩子，告诉她哪里有水源，哪里可以找到猎物。

一只落单的狼，被树枝穿透了，成了女孩子的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