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港森林(24)
头发梳成花苞公主头,用一只蕾丝款的白色蝴蝶结点缀,乖巧得像一个刚刚被打扮好的瓷娃娃。
圈子里的男人不好这口,目光停留了几秒便划开,偶尔有人上前问她的来历,听到“蒲州单家”后,兴致寥寥地转身离去。
梁惊水百无聊赖地伏在吧台啜饮着调酒。她本性偏爱烈酒,碍于今晚的人设,只点了一杯度数不高的小甜酒,入口甘腻,喝着跟玩似的。
来香港后,梁惊水仔细剖析了单忌交给她的合作策划书,发现其中存在不少漏洞,远不足以打动三井这样的国际大公司。
她借助大学专业背景,将项目部分细节通过与郑经理反复对接。
等到单忌松口,她也顺势完善了方案。
再加上与商卓霖之间建立的“交情”,梁惊水有八成把握说服他拿下这个项目。
一切似乎都按照脑中的剧本顺利推进,但她却开始为回蒲州后的去留犯愁。舅舅一直反对她去外地发展,可蒲州只是个四线小城,前景有限,想到一辈子困在那地方,她心里就说不出的不甘心。
十二岁之后,她的人生脱离了掌控。
那时候的泡沫之家还不是著名钉子户,舅舅赶上创收浪潮,凭着一门本地营生发了小财。
一家三口穿金戴银,表弟梁祖脖子上挂着纯金的平安锁,其中不包括梁惊水。她没有独立的房间,晚上睡在储物屋,周末白天帮着大人打理车行。冬天时,她从里到外全是聚酯纤维的衣服,套了四五层,依旧冻得牙关打颤,比不上他们一件纯羊绒大衣的暖和。
舅妈把管理区改成了棋牌室,午饭后和一群市侩妇人大嗓门搓麻将,满嘴不入流的谈资,谁谁老公在外头养情妇,还发展到泰国,一个月8000泰铢,比大陆划算。
小时候的梁惊水只觉得母亲梁徽与她们截然不同。梁徽是个有本事的漂亮女人,在那个年代的蒲州,打扮得过于精致往往被非议成二奶,可梁徽独排众议,坐轮渡只身闯香港。
记忆里,母亲身边的男人各个西装笔挺,谈吐优雅,和蒲州那些裤腰带勒在啤酒肚下、满嘴酒气粗话的男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在香港开创了属于梁徽的黄金年代,可惜辉煌不过五年。
思至此,梁惊水不自觉用指尖抠着桌缘,力道轻柔却频频。场内谁也没听到那道微弱的叹息声,她像只鸟儿被困笼里。
“梁徽姐?”
声音里透着惊喜,因错愕而微微颤抖。
梁惊水听到这名怔了怔,下意识回过头。
一个年轻俊逸的面孔走到她面前,眉宇间带着几分熟悉,好似前些日子曾在哪见过。
商卓霖盯着她脸看了许久,试图从记忆中搜寻相似的痕迹。然而,越看越陌生,他才意识到自己多想了,尴尬地移开了视线。如果梁徽姐还活着,怎会容颜不改。
他从西服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去:
“唔好意思,冒犯咗你。我係商卓霖。”
见她面露困惑,商卓霖后知后觉地改用普通话:“抱歉刚才冒犯了你,你长得和我认识的一位姐姐很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商卓霖。”
话音落地,面前女孩的困惑顿时比刚才放大十倍不止,美目圆瞪,嘴唇微张,像是听到了某种天方夜谭的消息。
“哈?你逗我呢?”
她似乎真的有些生气了,毫不客气地拽过他手中的名片,低头打开手机,现场查询比对。
不过半分钟,商卓霖目睹自己的名片从她指间滑落,像一片枯叶般飘然落地,一命呜呼。
梁惊水眼神空洞地喃喃:“完了…一切都完了…造孽啊……”
商卓霖虽不明事情始末,但这姑娘的模样让他难生恶意,问:“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认对也好,认错也罢,此时站在她面前的,确实是商卓霖。
意识到这一点,梁惊水沮丧的眉眼微微一亮。她即刻站直身子,直视对方:“正式介绍一下,我是蒲州单家的单惊水。这次来酒会,我带来了一份关于海运控股的策划书,不知您是否感兴趣?”
商卓霖目光示意:“你讲吧。”
商卓霖抬腿坐在梁惊水身旁的吧台座位,看着她从包里取出那份文件,还在动作间隙中耸肩吁了口气。
他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她的方案不同于传统提案,计划建立蒲州与香港港口的协同物流网络,打破地理限制,实现全球货物高效调配。蒲州虽非经济中心,但作为交通枢纽,港口吞吐量逐年增加。如果能成为连接香港的关键节点,这个计划既可行又具前瞻性。
梁惊水口条清晰,很专注地用笔在纸上做重点标记,耳边两缕卷翘的小碎发,让她的脸廓显得格外精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