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别处(101)
晚上九点多的图书馆尚未闭馆,上下六层,灯火通明。阮老师问文箬,“我听小牧说,你自学了不少物理和数学的课程?”
文箬看了一眼李牧,说,“提前看了一些教材和论文。不算严格意义的自学,我爸教了我很多。”
提前看的可不止一点点,有些论文还是我提供的呢,阮老师心想。“你爸爸既是好学生又是好老师。他这么多年随时随地记录下的极地资料。既有一手原始数据,又有自己的思考,很棒的。”
文箬眨眨眼睛说,“他搞那堆资料的初衷是赚生活费和我的抚养费。”
阮老师笑得眼睛眯了起来,“赚钱不丢人。在冰天雪地里一呆就是好几个月,这份钱赚得踏实安心。我、你沈伯伯和覃叔叔,我们无论谁被投放在极地,都会受不了的。你覃叔叔前年在北欧呆了一个多月,回来后说再也不去挪威了,住得太寂寞了。我们比你爸爸幸运。我们这些幸运的人,在外人看来是在合适的时间遇到合适的专业,又恰好解决了合适的问题。其实你爸爸如今这样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谢谢伯母。”谢谢你们理解他,文箬心想。
阮老师说,“客气啥。我们的认可只是锦上添花。他的了不起,最需要你的认可。伯母希望如果将来的某一天,社交媒体把你爸爸的经历拿出来讲的时候,你不要产生负面情绪。”
文箬摇头,“嗯,不会的。社交媒体热衷将人神化又将神像推倒砸成稀巴烂。我明白它们的套路。”
阮老师哈哈笑了两下,“是吧,这种把戏玩了几千年,招数不新鲜,但是他们居然不嫌腻。互联网从几年前便开始不厌其烦地讲我啃老本的故事,我早就把媒体和网络世界的阮棠当成另一个人了。”
文箬有些诧异,抬眼跟李牧交换了眼神,说,“您今年春天发表了两篇新论文,我大部分都没看懂。但是我爸读完后说是最近十年最具开创性的研究。”
阮老师说,“那两篇论文是不错,不过没到开创性的地步。你爸那是给我面子,过誉了。我现在上年纪了,脑袋没有你们灵光,精力更是跟不上。以前,我和你沈伯伯大一大二的时候除了本专业课之外,还修了数学系的双学位,旁听了艺术系和天文系的课。十七八岁的年纪初生牛犊,没有强烈的敬畏感,不知深浅。现在不行了,人被很多事情束缚住。不止我是这样,各行各业的权威和大牛都是这样。所以,你们学习的时候不要迷信权威和大牛。
学术圈,我不喜欢用圈子来描述学术研究。不过现实就是学界被很多人,人为地弄了一个又一个圈子。我用学界这个词吧。学界不存在完美的人,一个人的公德与私德,研究成果与性格其实不太相关。我们可以因为某个人的审美或者私德,不与他成为朋友,但不能不了解他的学术观点。希望你们在学习知识的时候,要博采众长,对人可以有偏见,对知识不能有先入为主的偏见。这是我先前走过的弯路,希望你们可以避开。
再有就是,有机会的话,你们要多去外面见见世界,学会一身本领后将我们这些老家伙打倒。”
文箬虚心请教,“伯母,您还有什么学习上的建议吗?”
阮老师便说,“那就讲些实在的。第一是做你们想做的事,上想上的课,不拘数学、物理、艺术、文学、历史和化学。第二是要打好基础,数理的基础都要扎实,语言要学好。前者可以让你们在选择中认清自己真正的兴趣。后者让你们无论以后走哪条路,都能来去自如。”
溜达加闲谈,走走停停,阮老师带着俩人在校园里逛了一个多小时。覃延打电话过来的时候,问他们在哪儿,他开车过来。
最后,在数学学院办公楼门口,文箬坐上了覃延的车朝车外的阮老师和李牧摆摆手再见。
车子启动离开,阮老师瞪了自己儿子一眼,“我原本想拐文箬来做我的学生,计划都被你这个跟屁虫打乱了。”
李牧喊了一声妈,“您聊着,聊着便改变主意了,这也能怪我。”他妈妈如果没改变注意的话,一定不会说自己的脑袋不灵光了。
阮老师又白了他一眼,“学什么都成,数理不分家。文箬虽然像她爸爸,但毕竟是她妈妈独自抚养长大的。她亲近爸爸,也更理解妈妈。不然,刚才我们聊了那么久吃的,她不停地说,这个自己妈妈喜欢吃,那个自己妈妈不讨厌。她一句也没提徐世靖爱吃什么。所以,我才改变主意的,不为难她了。”
“嗯,文箬没有转专业的意向,再说她挺喜欢门伯伯和我爸的。”李牧还有一句没告诉自己妈妈,就是他觉察到文箬有一点点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