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别处(60)
李牧捡起耳机,拉开凳子坐在她旁边问道。“怎么了?”
“我爸结婚了……”闷闷的声音从蜷作一团的身体中传来,“乌鸦没有带来好消息,全是坏消息。”
李牧本能想开导她,比如其实乌鸦是无辜的。她这么聪明的人,昨天下午都无法预知今天会发生什么,乌鸦肯定也不知道。再比如她爸爸虽然生病了,但现在痊愈了,这其实算是好消息。至于她爸爸结婚的消息,算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李牧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俩人沉默的时候,他只好手里拿起一块碎木料,鼓捣着刻一只线条粗糙的金腰燕。
哗啦呼啦的声音时不时发出,文箬好奇地抬了头。之后,她没再低头,而是挺直脊背,瞪着高处的梧桐树的发呆,心里无数遍诅咒着昨天尾随她的那只老鸹。
当李牧把不知道是乌鸦还是麻雀的木雕摆在她面前的时候,文箬才猛地起身跑了出去,什么也没带。
李牧也跟着出来,在她身后,保持着一尺的距离。他看着她忍着脚踝的不适,跑到河堤;看着她停下捂脸哭泣,眼泪依旧没有声音。
文箬在五岁的时候,曾经问过爸爸,能不能留下。徐世靖盯着她的小脸愣神了许久,然后将她抱在腿上。说,不管爸爸在哪里,都是爱你的。你也永远是爸爸的宝贝。
她又问道,爸爸不爱妈妈,所以你们不住在一起。爸爸爱我,为什么不能留在江城,和我在一起?徐世靖当时问她,若若,你在三岁的时候最渴望做什么?
三岁的时候,她刚开始学习小提琴,妈妈管教得极其严格。那段时间她一直在哭着闹着中度过,最渴望的当然是去外面玩。她如实回答。徐世靖说,爸爸也像三岁若若的样子。
十年后,文箬回忆起这段对话,倒是触发了泪腺。哭累了她不怕,哭到打嗝才觉得有点丢人。
李牧蹲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文箬掌心都是泪,朝空中甩去,力度猛了一些,脚麻腿麻带着她的整个身子向后仰。
李牧从身后接住了她。掌心的泪,除了被风吹干了小部分,大部分被他的衣袖接纳了。
这种时候,维持脆弱的体面其实挺难的。反正最狼狈的一面已经被李牧看到。就这样吧。她扭头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全抹他衣服上。
俩人都是空手跑出门的,身边没有毛巾,没有纸巾。李牧的右衣袖湿透了,他调换了位置,顺手把左侧干的衣袖又递了过去。
约莫过了两分钟,文箬眨了眨哭疼的眼睛,说,“好丢人呀。本来没想哭的。”
李牧知道她为什么哭,只是不知道她居然哭得这么伤心。他这两周与她朝夕相处,知道她其实时时刻刻盼着她妈妈能够主动联系她。没想到她爸爸要结婚的消息,影响力也这么大。“想哭便哭,有情绪憋着不好。”
她带着鼻音又亮起利爪,“李牧,不准笑话我,不准告诉我哥、林扬哥和林奶奶。”
李牧微微叹气,她的眼周红肿了一圈,鼻音囔囔。即便不告诉林扬和林奶奶,他们也能发现。不过,他口头还是答应了,心里却在想编个什么理由好呢。
她半张脸埋在李牧的衣袖里,说,“你见过我丢人的时候,以后记得要还我一次你的丢人时刻。”
“嗯。”
T恤被她扯着,圆领子勒的他脖子难受,才不得不倾斜半幅身子。他的头抵着她的头,问道,“你妈妈结婚的时候,你哭了吗?”
她的鼻音还是很重,语调倒是轻快了些。“没。当时为我妈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次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不想十几年前的妈妈成一场笑话。等等,这是不能说的。她反问他,“假如你是我的话,会怎么办?不哭,难道要替他开心吗?”
李牧快速换位思考了,两对父母的爱情迥然不同。但是如果他爸爸说要结婚,新娘应该还是他妈妈。所以,他想象不出来。
“我晕了头,我爹这样的百年一遇。”一想到魔怔人在万里之外,自己刚才的一通哭泣没有被看到。她泪腺的开关又一次被打开,声音哽咽起来,“我都这么伤心了……我想哭,想闹,想让他知道。可是他在万里之外,什么都不知道。”
李牧左右环顾了自己湿透的袖子和半湿的前襟,照她这样哭泣的频次,唯一还干着的衣角也保不住了。
他牵住她的手腕来到河边,逗她说,“想哭就哭吧。全世界的水都会相逢,北冰洋与清水河的水总会相遇,你爸会看到你的眼泪。”(备注1)
文箬扑哧笑了出来,顶着红红的鼻子和眼睛,吐槽说,“李牧,靠海洋水循环来传递情绪,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