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巢鸠(15)
一处破旧宅院里,满面憔悴的楚榭坐在上首,冷冷俯视我。
我从未见过他这种神情,恼怒,仓皇,孤注一掷。
便是他死了爹,想来都不至于如此。
能让他这么失态的,怕是只有他们楚氏一族唯一的指望了。
我毫不畏惧,昂头喝问他:
「楚榭,你可知罪?」
他冷笑一声:
「楚某何罪之有?」
「擅自离京,劫持亲王,妨碍公务。」
我淡淡地说。
「山林多匪类,定王殿下回京路上遇袭,下落不明。臣一直在京中养病,怎么是臣劫持了亲王呢?」
楚榭说。
我怒视他:
「你!」
「定王殿下想来记性不大好。」
楚榭温和道:
「若是殿下不记得自己做了何事,臣便提醒您一句。
「您可还记得杨顺?」
我当然记得,我太记得了。
承恩公之子,太子和二皇子的表弟,一棵愚鲁冲动又喜欢自作聪明的墙头草。
楚榭接着道:
「去岁开春,杨顺去酒楼里吃酒,却听到隔壁厢房里有两人在说话。
「殿下可知,那二人说了什么?
不等我回答,楚榭抬手便砸碎了一个茶碗。
「当初五殿下给太子出谋划策,我还曾私下讥笑说,五皇子立功心切,竟犯了太子大忌,他日必被厌弃。
「可笑我聪明一世,却没想到,那些撺掇太子扔你去庸州的谋士,居然正是五殿下安排的。
「我竟从未想过,好端端的,你为何要故意引太子猜忌?又为何要设法去庸州?」
我闭口不语。
「不说话了是吗?那楚某来替殿下说。因为五殿下算算时间,觉得七殿下大限已至。等七殿下身死那日,京城便成了是非之地。
「所以这趟庸州之行,五殿下竟是去躲灾祸的。」
楚榭每说一个字,脸上便愈发冰冷。
「……七弟如何了?」
我沉默了许久,才涩声问道。
「好啊,好啊,亏殿下还记得七殿下这个弟弟。」
楚榭一字一顿:
「他痛苦万分,整日腹痛头痛,神情癫狂,无法安寝。直到死那日,痛楚也未曾停息。
「这一切,只因杨顺在酒楼里听到隔壁两个道士笑语,说,人人都道吞食金丹能成仙,实则金丹由丹砂炼制,内有大毒。
「朝中上下无人不知,七皇子好玩耍,喜求仙问道,喜稀奇之物。
「杨顺立功心切,想帮表兄铲除继后嫡子。只要七皇子一死,再嫁祸三皇子,无论太子还是二皇子继位,他都是皇亲国戚。
「五殿下真是妙计,杨顺一个人,便将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和七皇子都扯了进去。
「唯独五皇子您,为太子献计却招来忌惮,作为弃子派遣庸州,这件事竟和你全无干系!可谁又知道,你才是这出戏的幕后主使?」
我仍不肯承认:
「我从不知,楚大人竟还擅长写话本。这故事编得着实精彩,只是,证据呢?」
「证据?我楚家做事,何时需要证据?」
楚榭走到我面前,伸手掐住我的脖颈,咬牙道:
「你是做得很干净,可如今你落到我的手里,我楚榭让你死,你又能奈我何?」
我被掐得面色惨白,双腿无力踢腾几下。
「咳、咳咳……楚大人、有、有话好好说……」
「七殿下身死,姑母无宠,后宫更是多年未曾有人诞下龙种。
「便是再送一个族妹进宫,生下孩儿,也不知能不能活!」
楚榭咬牙切齿:
「你叫我如何跟你好好说?你毁我楚氏大计,今日就算亲手掐死你,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咳……」
我的指甲用力嵌进他的手背,断断续续道:
「我、我是女子……我求你,就算杀我,也让我以女子身份去死……」
话音未落,楚榭便松了手,惊愕至极道:
「你说什么?」
34
我衣衫半敞,重新绑上束胸,任由那验身丫鬟离去。
片刻后,楚榭又来,我已经整理好衣物,头发披散,呆呆坐在窗前。
「你,你……」
楚榭一时竟好似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怎会是女子?」
我幽幽叹了口气。
「当年之事,楚大人想必再清楚不过了。
「原本楚家看上的是伯父,可惜伯父早死,楚家便又在父皇身上下注。
「我娘跟随小姐一同出嫁。行军路上艰苦,楚小姐受不住累,父皇身边又需要有人照顾,就派了我娘随军。
「营中少女子,父皇要纳我娘,我娘又如何能做主?可楚小姐眼中,我娘已是罪大恶极了。
「后来楚小姐头胎没养住,孩儿死了,迁怒我娘,要将她打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