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依洄(109)
岑依洄沉默好久。
久到周惠宣和明蓝医生都已不抱希望, 始终等待的梁泽,眼睛的希冀也渐渐淡去。
岑依洄忽然试探性地问:“真的能解决失眠症状吗?”
明蓝医生一怔,随即点头:“可以的。”
岑依洄缓缓松开胳膊,抬起头,对上梁泽略带笑意的眼睛。岑依洄迟疑一瞬,吸了吸鼻子,想到自己红肿潮湿的表情很难看,便不自在地挪开视线。
明蓝医生怕患者放不开,本想让两位家属出门等候。岑依洄抓住梁泽的手腕,摇了摇头,说不用出去。
其实她已经完全想起来了——
“地震当天夜里,我和苏睿被困在文化馆的走廊。苏睿的腿受伤了,她半夜失温,我把衣服脱了给她……”
梁泽握她的手突然收紧力道,立在旁边的周惠宣也皱起眉头。
“……但还是不够,我的大衣太薄了。”岑依洄停顿片刻,“后来苏睿睡着了,我怎么摇晃她都不醒,她的手臂、脸颊摸起来冰凉冰凉。然后我爬起来,进了隔壁天花板坍塌的音乐厅——”
音乐厅来不及逃离的观众,全部失去呼吸,身体僵硬横陈在废墟之间。他们惊恐地睁着眼睛,仿佛对突如其来的死亡极不甘心。
岑依洄颤抖着手,剥下两个遇难者的外套,拍掉大衣上沾的厚厚一层泥灰,折回苏睿身边。她把衣服堆在苏睿身上,随即抱住了她。
耳边回荡着苏睿隐隐残存的呼吸,岑依洄闭起眼睛,试图躲避黑暗中四面八方向她瞪来的谴责目光。
她不知何时入了睡,等再醒来,已经被救到改造成避难所的体育馆。
讲述完,岑依洄不自觉地去看其他三个人的表情。
嗯,脸色都很难看,估计被吓到了。
周惠宣最先反应过来,她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第一时间给予女儿肯定:“依洄,你没有做错。”
岑依洄抱膝低头不说话。
“周阿姨说得对。”梁泽捧起她的脸颊,“你没有做错,那些眼睛看到的是你在救人,所以不要害怕。”
你没做错。
不要害怕。
一道光穿过迷雾洒在岑依洄心头。良久,她眼睫闪了闪,很轻很弱地“嗯”一声。
-
岑依洄的心理问题明显好转。
虽然还要定期去明蓝的心理诊所报道,但整个人活泛的状态气色,较之先前焕然一新。
周惠宣强烈要求岑依洄与苏睿家断开联系,不要再去探望,不要再发短信询问,更别当苏睿的情绪垃圾桶。明面上声称怕岑依洄创伤后应激障碍复发,实则是怕苏睿的腿治不好,长此以往苏家会缠上岑依洄。
梁泽这回也同意周惠宣的说法。
他看到苏睿给岑依洄发的一大串精分信息,怕好不容易恢复心理健康的岑依洄,又卷入噩梦。
岑依洄说不清是逃避,还是渴望生活重上正轨,在某一个苏睿又发来抱怨信息的深夜,删掉了苏睿、苏妤俩姐妹的联系方式。
她开始理解,为何有经验的老司机常告诫,如若交通事故中有人受伤,另一方千万别私下探望伤员,一律交给保险公司解决,否则容易沾一身腥。
至于所谓的仁慈道义……
在一辈子的生活面前不值一提。
日子看似平静无澜。
ESS加班是常态,梁泽又在重要的投资部门,经常大晚上才回家。岑依洄暑假住在江兰湾,白日闲暇时光,偶尔在舞房练舞,大多数时间泡在桃花源网站。
鉴于先前频繁去心理诊所消耗不少时间,翻译的活又耽搁下来。
那位匿名作者再次发来私信:岑小姐,你生活中真的没遇到什么困难吗?也许我能帮忙。
岑依洄噼里啪啦敲字解释:抱歉,前段时间我身体不好,经常去医院。
隔了五分钟,对面发来一个站外邮箱地址。
岑依洄:?
匿名作者:以防失联,我们交换邮箱,日常保持联系。
两人从桃花源普通的露水网友关系,升级为邮箱问好的笔友关系,亲密度实现质的飞跃。
梁泽晚上得知此事,放下手头笔记本电脑,把岑依洄圈在怀里,下巴垫在她肩膀:“在网上交友,不准备和男朋友报备吗?”
“对方是位年近六十的奶奶,年轻时在香港教书,现在定居牛津。”岑依洄打开与那人的邮件往来记录,“梁泽哥哥,别乱吃醋。”
梁泽扫了眼,岑依洄倒是和那人聊得投缘。
“我最近太忙,暑假本来想陪你出去玩一趟,没有时间。”梁泽托起岑依洄的手把玩,“十一也有假期,想去哪里转转吗?国内国外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