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byface(173)
不堪回首的往事重提,冷白耳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
他拿过自己眼镜,机械性地伸张镜腿,舒意看不下去,别开了架上他鼻骨。
“这很难。”周津澈避开她似笑非笑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不可闻:“Babyface形容小朋友,而我二十八岁。”
想了想,严谨地修正:“马上二十九。”
舒意叹服地摇头,现在应该说这个吗?算了,总得给刚表白心迹的薄脸皮一些缓冲时间。
“是该结婚的年龄。”舒意说完,错开他震惊交错的眼睛,柏油路面的长街,铺着一层冬日霜雪,几个没有章法的小小脚印,围绕推着一个简易木板车的老婆婆,佝偻年迈的身体旁边,站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梳着马尾,满脸天真。
“走。”
舒意拉着一令一动的周津澈,高跟鞋锥着细软蓬松的地面,来到这一老一少的面前。
小女孩盯着她昂贵明亮的裙角,呆了几秒才抬起头,讷讷地讲:“要买红绳吗?姐姐你真好看。”
折叠展开的木板支着地面,一面ins奶油风的镜子,一张绿色收款码,还有几十条造型不一的红绳。
舒意在不远处的银杏林后面发现自己逃跑的雨伞,她收回目光,抛出百战百胜的笑容:“对,我们买红绳。妹妹,你能不能换后面一句?”
小女孩眼睛看直了,呆愣地回答:“什么?”
“换一句吧。”舒意伸手拂落扎着粉色蝴蝶结的马尾,抿着一双甜滋滋的梨涡:“就说,祝哥哥姐姐永远幸福,怎么样?”
女孩子眼神闪动,立即掷地有声,声音又甜又脆:“哥哥姐姐永远幸福!买一条红绳吧,咱们家的受过香火,专门保佑恋人长久。”
舒意被逗笑,扯了下安静充当背景板的周津澈,轻声:“快说谢谢,专管姻缘的神仙看着你呢。”
多稚气的话。周津澈想,十年前,她会不会这样说?
在他的心里,那一口经年累月的沉默古井,终于迟来地荡起了春暖花开的回音。
年轻英俊的男人捏着她绵软的手心,塞进自己的口袋,眉眼染着清隽笑意:“谢神仙恐怕不行。”他目光很深地看着她:“我还是谢谢你吧,蔚舒意小神仙。”
舒意明眸善睐,扫码付款,要了两条活扣红绳。
云浪纹编着沙金小爱心,真不是什么名贵的装饰品,价格倒也讨人心意,小女孩摸摸找找,送出一对装在透明盒的丑苹果。
舒意看了几秒,让周津澈接过,强硬地付了双倍的价钱。
“要我帮你们系吗?”小女孩问,她的奶奶在一旁,慈眉善目地笑道:“要恋人亲手给对方系,要带着诚心哦。”
舒意慢条斯理地叠起袖口,一截皓白霜雪的细腕,细细的,环着一枚小巧精致的银色链条表。
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提前练习一下吧,周同学。”
亲手系手链和亲手戴戒指有什么区别?
周津澈心底剧震,山呼海啸的陌生情绪,汹涌地淹没他溃不成军的词句。
琳琅的红线,类玫瑰色的浅金,比起象征性的承诺,更像一副心甘情愿的枷锁。
舒意转了转手腕,她皮肤白,艳色合衬,午夜时分勾魂夺魄的妖精。
舒意卷起他的衬衣袖口,医生的手腕非常修长,筋骨紧实有力,擦过他的掌心时,感觉到常年持握手术刀磨出来的薄茧。
加起来十几块钱,比资本家的钻石谎言便宜。
但,青春无价,舒意以她自己的方式,实现他十八岁的梦想。
“好啦。”她轻快地说,眼波流转地望向那对祖孙,挥了挥手:“祝你们生意兴隆。”
女孩子扬着音调,大声说:“那,那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沿着湿漉漉的街道走了一会儿,周津澈目光一直没移开过自己手腕,过了片刻,牵起她的那只手,腕骨贴着腕骨,闪着细金的红色交错。
“怎么想到的?”他哑声问。
舒意拨了下糊到眼睫的长发,她微微鼓起脸,莹润可口的红唇,猝不及防地印到他脸上。
“说出来就不是惊喜了。”
狡黠活泼地眨眨眼,舒意抵着他的鞋面,面对面的姿态,微微抬着巴掌大的小脸,难以融化的热气和笑容半空停顿几秒,她再次凑近,将自己吻上去。
十几岁才能拥有的、干净又心无杂念的亲吻。
他安静地抱了她好一会儿,平安夜的薄雪,缱绻地落到他们的发梢、眉心。
一不小心,这辈子仿佛走到了头,让他想起俗世中老生常谈的成语:
白首与共。
如是观的琉璃顶碎着今夜难以喧宾夺主的月光,一点儿如梦似幻的朦胧,投落在她的脸侧,近在咫尺的距离,她的世界,她的一切,终于不是某张视频或照片所带来的镜花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