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小食光[美食](118)
夫妻俩靠种地卖粮,养着一大家子,穷啊,穷得指甲盖大的银钱都要掰成八瓣使。现在在能在村里就能打工挣钱,工钱又厚,夫妻俩怎能不高兴?
他俩欢欢喜喜送走吴雪翠。
天黑下来,夜色渐浓,一夜无梦。晨间,露水在菜园子里滚作珍珠,丝瓜架下,吴雪翠弯腰收青藤。
丝瓜架上翠玉悬藤,黄蕊凝香。竹筐里躺着几条水灵灵的嫩丝瓜,尖儿上顶着黄花,活像簪了金钗的娇娘子。
吴雪翠春日所种丝瓜,今已至采摘之时。篮子里摘的都是最水灵的丝瓜,她打算带回去熗锅汤。
携一篮丝瓜归家,烹煮一锅丝瓜汤饭。烹好的丝瓜汤饭,汤汁清练,瓜片翠绿,瓜肉乳白,香浓四溢。
吴奶奶舀一口汤饭。热气裹挟清香,未及入口,已引得人喉头微动。
一入口,丝瓜肉在齿间柔柔裂开。瓜肉口感玉润,绵软如云。裂开之际,汁水迸溅如碎玉。
热烫汁水,清甜中兼有丝瓜独有之草木清新,沁人心脾,格外令人心旷神怡。
最妙的是那股藏在清甜里的鲜。清爽的鲜气顺着喉头滑落,喉间恍若嚼碎三春雨露,暑气顿时被浇灭。
五脏六腑都浸润在熨帖舒惬的鲜气里,舒爽过后,口中回甘。回甘之余味,仿若是在助人回味丝瓜的一生:瓜苗间落下的春雨,藤叶间漏下的夏阳,瓜架间滑落的露珠,都在舌尖次第苏醒。
“咋能这么香嘞。”吴奶奶吃地赞不绝口。
窗外恼人的蝉鸣,似浸透了水灵灵的丝瓜清鲜,竟变得不那么恼人了。
慢慢地,檐外蝉鸣忽地轻了,大抵被这丝瓜汤饭的香气醉了喉咙。
吴雪翠细细品味丝瓜汤饭,拿起盘子里的咸鸭蛋。家里前段时日腌的鸭蛋已经可以吃了。
青灰蛋壳,轻轻一敲,裂纹便如冰裂釉般绽开。蛋白如凝脂玉片,掰开时q弹滑手,红油滋滋流出。
蛋黄颤巍巍隆起弧度,金黄中透着红亮,犹如白玉里沉睡的熔金落日,油灿油灿地诱人口水分泌。
勺触的瞬间,咸香热气涌出。吴雪翠急吃一勺蛋黄,金红的油珠顺着勺沿滚落,在碗底洇出星子般的油晕。口中蛋黄酥沙绵密,很是入味。
再咀嚼蛋白。蛋白软嫩弹牙,带着果冻般的韧劲。软软的韧劲里,腌咸味直往骨头缝里钻。
咸,然不过分齁人,恰似海边吹来的晚风。桂叶清芳与花椒辛香糅成海风里暗涌的潮,香麻如细浪层层漫过舌尖,激得人倒抽凉气,之后在喉间酿出回味无穷的余韵。
吴雪翠轻吁嘶气,以勺轻擢蛋黄芯子,流油蛋黄芯乍现。蛋黄芯子,红润金橙,层层晕染,宛若晚霞揉碎了百十度。抿在舌尖,油润的鲜,瞬化甘琼,渡遍全身,味美至极!
家里养的鸭,吃了自家种的菜,所产鸭蛋,其味之美,能使人吃晕了头,足以令人魂牵梦绕。
吴雪翠看向盘子里未剥的咸鸭蛋。家里腌的这咸鸭蛋,在青灰蛋壳里孕育着红日,一敲开便能涌出熔岩般的油黄。
以前,吴雪翠在课本上读到汪曾祺先生写的高邮鸭蛋,那一句“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在课堂上馋得她直流口水。
后尝得高邮鸭蛋,其味果如同汪老所写,蛋白柔嫩,质细而柔多。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咸鸭蛋。
而现在,她心目中最好吃的咸鸭蛋,变成了自家的咸鸭蛋。家里的咸鸭蛋味道,这味道,无法用语言描述,只能说,人间至味。
“奶,正好丝瓜可以吃了,咱晌午做咸蛋黄焗丝瓜吃吧。”
“那咱中午做了吃。”
吴奶奶寻思,家里的咸鸭蛋黄这么好吃,丝瓜也这么好吃,二者搭配,必定更是美味无穷。
咸鸭蛋焗丝瓜。丝瓜去皮切成滚刀块。盐水泡半晌,压干水分,下五成热的油锅炸。炸十五秒,迅速捞出锅。
碾成泥的咸鸭蛋黄下油锅炒,炒出泡泡,先前炸过的丝瓜下锅。蛋黄与丝瓜一同翻炒,每一块丝瓜都裹上灿灿的蛋黄后,撒上葱花出锅。
盘中,青白相间的丝瓜,裹上了金灿灿的咸蛋黄,像是翡翠沾上了金粉。金灿灿的裹衣欲坠还依,似古画美人披鎏金薄纱,煞是好看。
丝瓜块落入齿间,表皮酥沙的咸蛋黄簌簌滚落,金箔般铺满口腔。
齿尖穿过蛋黄,破开丝瓜炸得酥酥的酥壳,浓郁的咸鲜如潮水漫上舌尖。
转瞬,这股子咸鲜又被清甜瓜汁浸润,好似裹着晨露的清气,撞进了浓艳的咸香里。
整个咸蛋黄焗丝瓜,外酥里嫩,鲜中有清,清中含鲜,鲜里透甜。口感丰富,谐和统一,恰至妙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