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小食光[美食](135)
咔嚓!脆脆的李子裂开,酸酸甜甜的汁水浸满口腔。吴雪翠:“今年山里的野李子可真好甜!”
吴奶奶:“今年阳光足,晒出来的李子甜津津的,比往年的好吃。”
啃着李子,吴雪翠问:“奶,累不累?”
“不累。”吴奶奶笑容慈祥。她年岁大了,腿脚乏力,一爬山则膝痛难忍。如今身子硬朗许多,今早爬山一点都不累不疼。
吴雪翠轻侧头颅,目光投向吴奶奶。吴奶奶安倚树干,朝霞为其银发镀上金边。她眉睫间浮着一层薄金,倒像是古画里走下来的仙嬷。
分明是垂垂老矣的古稀年岁,偏生教朝霞衬得神采要漫出来,直要灼人的眼。
奶奶神采奕奕,精神头比以前足得多。吴雪翠看在眼里,心内甚觉满足。她唯祈奶奶身体安康,身子再硬朗些,精神气再好些。
从前眼见着奶奶的背脊一寸寸佝偻下去,倒像看檐角融化的冰凌子,攥不住的水珠子从指缝里漏。夜半惊醒时总疑心奶奶的气息,会突猝然断绝在某个蝉鸣撕心裂肺的午后。
她无力又恐惧。生怕奶奶会突然离开她。
在城里讨生活那几年,她和奶奶会定期通电话问情况。随着奶奶一年一年苍老,她亦逐年更惧奶奶会离开她。
两年前,奶奶偶遇意外,跌仆昏迷,村人相助送医,打电话告知她此事。那时她正在上班,忽觉心肝"咚"地坠下去,在地上摔出个血淋淋的印子。
她一路跌跌撞撞跑去车站。那天回家的路上,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一路上,四季竟都来赶趟——桃红柳绿撞上蝉鸣聒噪,金桂香裹着鹅毛雪,四季风光同时出现。
可人间哪有这样的荒唐景?原是泪珠子糊了眼,眼前蒙着块浸透墨汁的绸子。
抵至医院,得知奶奶无恙,那瞬间,胸口强撑之气顿消,她虚脱委顿于地。
自那日之后,她便愈惧奶奶离开她。但凡村里来电,总要心头突突半晌,生怕传来不祥消息。
每日晨起,头一桩事便是摩挲枕畔手机。见无乡人消息,方将悬着的心略略放下。如此晨昏数度,惶惶竟成积习。
如今老人家面色日渐红润,身子骨较前稳健许多,银丝间竟透出几分乌亮。吴雪翠心中大石渐落,往日忧思如春雪消融。
她再一次无比感激土地神。谢祂赐她神农之手。她决意今日归家后,当再备三牲香烛,虔心酬神。
吴雪翠手探入侧畔清泉,清泉濯李时,忽瞥见岩隙丛生野葱。
“奶,这里有野葱,咱等会儿掐些回去吃。”
不仅有野葱,还有蕨菜。
竹篾背篓渐次充盈:斑鸠叶叠作翡翠,野李浑圆似珠,间杂碧玉野葱,紫玉蕨菜,倒像是将满山灵气尽数纳了来。
吴雪翠背上满当当的背篓,心怀感恩,谢大自然母亲无偿厚赠。
她自小就知感恩大自然母亲。从前家境艰难,一老一小靠着山养活,春掐荠菜冬挖葛,四季吃食都从山里刨出来。
要说那满山的青绿,原是大自然母亲给穷苦人备下的绸缎被面,层层叠叠裹着活命的指望。
至家,吴雪翠马不停蹄与奶奶一起做斑鸠豆腐。洗濯,沸煮,榨汁,过滤,凝固成形状。
吴雪翠舒张手掌,斑鸠叶绿得能掐出绿胭脂,洇得她十指染碧。
等待斑鸠豆腐凝固成形的空档,约莫一个多小时过去,斑鸠豆腐完全凝固成形。
盆里方方正正摞着斑鸠豆腐,碧绿盈汪汪,活脱脱切了块山涧碧波镇在盆地。
吴雪翠舀取斑鸠豆腐,似捧云朵,颤巍巍划作菱形。
斑鸠豆腐分甜咸二味,二者皆合吴雪翠口味。
甜口者,淋以蜜糖,仿若披上水晶之衣。咸口者,添以红油辣子、蒜水、香醋,倒像给青玉镶了金边。
咸甜二味斑鸠豆腐既成,吴雪翠与吴奶奶携之同往菜园子。
炎炎烈日下,吴满福他们在菜园子里疏叶施肥。吴满福刚浇了一勺粪肥,就看到吴雪翠和吴奶奶的身影。
“吴奶奶,翠翠,你们咋来了?”吴满福打招呼。
吴雪翠道:“我和奶奶做了斑鸠豆腐,你们歇会儿凉,吃一碗,消消暑气。”
吴满福他们赶忙冲洗干净手,脚步飞快上前。
吴奶奶边拿碗边问:“吃甜口的还是咸口的?甜口的加了蜜糖和番茄汁。咸口的加了葱花蒜末辣子。”
“都吃行吗?”吴满福搓手。
“当然行。”
吴满福急忙先尝了口甜斑鸠豆腐。甜甜的斑鸠豆腐,溜入口中,滑韧如果冻。香甜中,带着微微番茄的酸,这丝微酸,清清凉凉,一寸一寸把五脏庙都镇得沁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