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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夏日录(39)

直到涂莉放弃升高中,这件事在涂家没有被讨论,爸妈文化水平低,做不了大决定。决定是涂莉自己做的,涂修志尽管不赞同,但没有明确表达什么,支持或反对。他知道涂莉心疼爸妈,面朝黄土背朝天,无怨无悔为子女付出。那时,他没觉得姐姐的决定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是那天早上,罗泽雨突然带着罗文颖赶来涂家,苦口婆心劝涂莉继续读高中,劝着劝着,涂莉哭着躲进了房间。罗文颖跟去安慰她,罗泽雨独自留在堂屋。当时,涂修志正坐在桌上吃早饭,莫名察觉到一缕寒冰般冷冽的目光,转过头,罗泽雨几乎是咬着牙对他说:“是你,抢走了涂莉的人生。”

涂修志记得那是早春时节,南方正在回暖。他被她瞪着,再听到那句话,整个人如坠冰窖。他张口想解释,罗泽雨没给他机会,接着说:“她明明比你早出生,如果她愿意,她可以考得比你更好。她输给你,就因为你是儿子。”罗文颖及时拉走了她。

涂修志愣在桌上,好半天、好些天没有缓过来。

当涂修志转过脑筋为涂莉争取,爸妈也答应砸锅卖铁供他们姐弟读书,涂莉还是选择放弃,没人能说通她。但是,在最后那段共同劝说涂莉读高中的时期,罗泽雨和涂修志成为了朋友。

涂修志记得她说:“只要你帮涂莉,就是我的朋友。”他没想到,那双寒冰般的大眼睛有朝一日会变成艳阳,曾经的利刃,也可以温暖宜人。

涂莉说:“罗荃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爱憎分明,活得特别热烈的人。”

可惜,升入高中后,热烈的罗泽雨消失了。她中考没考好,没能进入重点班。往后的各种大小考,不论是罗荃还是罗泽雨,再没出现在排行榜。而自从涂莉去外地读中专,罗泽雨再没来过涂家。涂修志偶尔在学校碰见她,两人只会远远打个招呼,她走得快,快到涂修志来不及鼓足勇气找她说话。

因此,当罗泽雨和何相安一起出现在涂家,邀请他加入砾河探秘,涂修志根本没多想,当场答应了她。

七月十九日,是涂修志参与小河广播的第二天,他早早喂了猪,给猪圈洒水降温,爸妈不在家,家务他也利落包干。收拾完家里,他用晒了大半天的热水快速洗了个澡,骑上涂莉给他买的二手自行车,往罗家赶来。

说来奇怪,罗泽雨没来找涂修志之前,他没有注意到砾山镇和村里的气温差异。经过她提醒,他不仅明显注意到这点,还在两地往返过程中找到了一条分隔线,像有时乌云闯入蓝天,晴天和雨天会有分界线一样。他知道这是天气现象,属于地理学知识,然而地理书并没有告诉他这条线该叫什么。他和涂莉从小喜欢读书,除了去独眼大爷家里淘,两人还一起艰难攒零花钱,买各种课外书,镇上没有专门的书店,买到的名著都是合订版,有时候还有盗版内容,例如买《水浒传》,会错误地刊印一部分《金瓶梅》。爸妈不懂,也不干预。除此之外,姐弟俩还常问同学借书,他们如饥似渴地阅读视野范围内的每一本书。

因为相信书本,相信知识,涂修志过去坚定地认为,所有问题都该有答案,所有现象都该有解释。

可是砾山镇的高温没有。然后他发现,他喜欢了解未知,去找罗泽雨的一路,他的兴奋值随气温而攀升,高兴得直接在车上站了起来,在四野无人的郊外,发出大猩猩般原始的喊叫。

涂修志到得太早,罗家只有罗泽雨一个人在。

她在楼上听到涂修志喊自己,拉开窗户,刚好迎上一张无比雀跃的脸。罗泽雨看得直纳闷:“你捡到钱了?”

一楼小卖部关门,罗泽雨又不方便把他带进家里,就领着他去了后院,背阳的阴凉处。涂修志溢于言表的兴奋情绪令罗泽雨感到陌生,两人碰头,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到底在高兴什么?”

涂修志失笑,“很明显?”

“大白牙都要晃花我的眼睛了。”罗泽雨揶揄道。

涂修志笑着摇头,当即把自己途中遇到的气温分界线分享给她,“就跟秦岭淮河一线一样,分区明显。”

“正常。”罗泽雨道,“先前租我家的外地人也说,只有砾山镇最热。”

“在书上看秦岭淮河一线,只觉得是一个概念,考试会考的知识点。今天穿越那条线,感觉知识照进现实。”

罗泽雨略显惊讶地看向他,好半晌,她说:“你平时看天气预报吗?天气预报上有图解。”

“家里还没买电视。”

“啊,对。”罗泽雨后知后觉想起这事,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些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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