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去兮(112)
似任天祈这样道貌岸然之徒,也会将真心交到另一个人手上,不管卧云山庄的底细是黑是白,只要任天祈还在,水夫人就可安享荣华富贵,委实令人羡慕。
应如是却认为,世间情深义重而空悲切者多不胜数,一个女人若想在婚后过得好,不能光指望男人的山盟海誓,还得有自己的手腕。
一念及此,趁无人注意之时,他看向了右侧墙上那扇小窗。
窗外夜色正浓,云间月轮若隐若现,有风吹过庭院,花草轻摇,树影婆娑。
火宅是任天祈在五十岁那年开办的慈善堂,现有近三百人住在这里,本就占地不小的建筑又扩大了两倍,布置陈设不能与富贵人家相比,但可满足日常所需。由前门直入后堂,尽头那间小院是独立出来的,作为任氏夫妇在此的居所,寻常人不得擅入,连洒扫都是几个管事做的。
院子虽小,应有尽有,二人携手穿过窄廊,进了主卧房,屋里的布置陈设比外面精致了许多,程素商却无心在意,回头看了几眼,关好门窗。
水夫人点燃了油灯,在桌边坐下,道:“这里没有外人,想说什么就说吧。”
第五十二章
“师娘,恕弟子逾越,您留下这个人怕是不妥。”程素商忧心忡忡,“方才一番问答,对方巧言令色,口里没几句实在话,绝不是个简单人物。”
水夫人一笑,从容道:“他不是景州本地人,首次露面是在两天前,孤身到徐记药铺抓药,所给方子是治内伤用的,之后去食肆买了水和干粮,足够三天吃喝,我让人问过了城中各家客栈的掌柜,都说没见过这个人,他的确是在躲躲藏藏,今日前去取药,也是提早跟徐掌柜说好的,至于在南街遇袭一事……”
停顿片刻,她道:“那家赌坊我也查过了,动手的两人是常客,一个布商一个混子,从昨晚赌到天明,布商输了个倾家荡产,混子赚得盆满钵满,前者认为后者出千,于是吵了起来,待十九他们走到楼下,二人便动手,双双摔下来了。”
一切都是如此自然,谁也想不到后面会有惊人发展,至于那偷袭得手的老者,依十九所言,对方经过了易容乔装,实在难以追查。
从街头遇袭到应如是在火宅里“苏醒”,间隔不过六个多时辰,水夫人能查到这一步,可见卧云山庄在这景州城里的势力极深。
“寻常的布商跟混子不会有这种身手,他们既然联手发难,说明是一伙的,事发后人去楼空,还得多加留心。”水夫人放下拨弄灯芯的簪子,“不管那姓李的是何来路,与其放任在外,不如握在手里,待明日回庄向你师父禀明再做打算。”
言至于此,程素商也无话可说,她神情郁郁,倒惹得水夫人心疼。
“你这孩子怎么愁眉苦脸的?”水夫人走到程素商身边,双手轻轻扳过她的肩膀,“莫怕,天大的事有你师父跟师娘顶着呢……说起来,你跟他素不相识,怎地人才刚醒就拔了剑?”
程素商张了张口,却没能立即回话,过了一会儿才道:“他自称姓李,今早送来的那张拜庄帖……”
她似有顾忌,话说得含糊,水夫人已是了然,抬手点了点程素商的眉心,哭笑不得地道:“天底下有这么多姓李的,难道每个都跟李义有关?再说了,只是一桩陈年旧事,他不仅有妻有子,还得操心一个帮派,事关利害,不会拎不清的。”
程素商兀自皱眉,低声道:“最近来的人太多了,个个心里都有盘算,连李义都要来,弟子……实在放心不下。”
“山雨欲来风满楼,也怪不得你。”水夫人安慰道,“今夜先好好休息吧。”
她们并未发现,就在北隅的屋顶上,一块瓦片被无声放回了原位,有人影轻盈如羽,风一吹,便随之而去了。
戌时已过,前面几处院子里的人都陆续歇下了,十九身为小管事,在西南侧的大院里有一间独屋,这会儿灯烛已灭,悄无声息。
裴霁一身夜行衣,没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北面,墙上的小窗正虚掩着,他伸手一推,猫儿似的翻身而入,不惊微尘。
十九正趴在桌旁睡得人事不省,本该卧榻的应如是却站在书架前若有所思。
“回来了。”应如是侧过头,“比我预想的要久一些,收获不小吧。”
裴霁见不得他这种胸有成竹的模样,偏偏每次都让他料中,没好气地道:“是,那女人果真不简单,她还在怀疑你,若非准备充分,连徐康也藏不住。”
“身为卧云山庄的女主人,她要是轻信了我,才令人难以置信呢。”应如是摇了摇头,“本意也不是为了博取她的信任,能达到目的就好。”